江芸娘语气软得很,跟平时半点不像。
桃露愣住了,从没见过她这么和颜悦色过。
可正是这份反常的温和,让桃露心头猛地一紧,浑身泛起一阵寒意。
越是客气,桃露心里越打鼓。
这种温柔八成是糖衣裹着刀子,踩进去就是万丈深渊,连喊救命都来不及。
“少夫人尽管说,奴婢听着就是。”
桃露咬牙应下。
少夫人开口,她哪有说不的份?
哪怕明知道接下来的话像荆棘铺路,也得赤脚踩上去。
疼也得忍,痛也得扛。
“待会儿将军要是问起来,我为啥拿鞭子抽你,你怎么回他?”
江芸娘慢悠悠地问,手里把玩着一条细长的鞭穗。
“奴婢就说……是奴婢做错了事,惹恼了少夫人,挨打活该!再也不敢了!”
桃露立马明白了话中意思。
再委屈也只能咽下去。
这个时候指望谁?
将军能为了个丫鬟跟她翻脸?
做梦去吧。
一个下人,死了也就死了,连报官都不必。
能活着,已经是老天开恩了。
“可将军再问,到底错在哪儿,你又怎么说?”
江芸娘满意地点点头,嘴角微扬,像是听到了合心意的回答。
她的身子微微前倾,裙摆拂过地面,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桃露一下子卡壳了。
错哪儿?
她哪知道该编个啥错才够分量?
脑子里一片空白,过往的过错翻来覆去地筛,却找不出一件能经得起追问的由头。
她不敢抬头,只盯着自己的鞋尖,嘴唇微微哆嗦。
“奴婢……还没想出合适由头……”
“没事,我替你想好了。”
江芸娘轻声开口,语气温柔得近乎慈爱。
“将军若问,你就讲,你在我说起他休妻纳妾,眼里压根没我这个主母。所以我才动怒罚你。”
桃露一听,整张脸瞬间煞白,像被人抽干了血。
这话哪是认错?
这是往死路上撞啊!
这种话谁能说得出口?
借她十个脑袋都不敢提!
真承认了,少夫人饶她,将军也不会让她多活半刻钟!
“少夫人开恩!少夫人开恩啊!奴婢不敢说!求您给条活路吧!”
桃露猛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砸在青砖上发出闷响。
腿上的旧伤被剧烈的动作撕裂开来,一阵尖锐的疼痛直冲脑门。
刚包扎不久的伤口崩开了,鲜血沿着小腿往下淌。
她咬紧牙关,却挡不住血继续往外涌,身下的床单很快被大片猩红覆盖。
“我要是给你活路,那我的命往哪儿搁?”
江芸娘站在榻边,脸色骤然一变。
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连烛火都微微晃了一下。
到了这一步,只有一人能活下去。
桃露不过是个下人,身份卑微,命如草芥,哪轮得到她挑三拣四?
生死早已不由自己掌控。
“少夫人……奴婢要是真这么讲,将军肯定当场要了我的命啊!”
桃露喘着粗气,嘴唇发白。
将军最恨被人背后算计。
一旦被认定有此嫌疑,根本不会有审问,也不会有人替她申冤。
押进地牢就是一刀的结果。
她才十七岁,家里还有爹娘省吃俭用攒钱赎她出去。
每月托人捎回来的口信里都说快了,再熬几个月就行。
她不想死!
不能死!
“少夫人心善,求您放奴婢一马吧!”
她跪爬两步,伸手去拉江芸娘的裙角,指尖刚触到布料又慌忙缩回。
如今需要一个人来承担后果,她就成了最合适的人选。
可拿她的命去平息怒火,未免太黑心!
她不过是奉命办事,真正的主意从来不是她出的。
要不,少夫人另寻个由头?
就说奴婢手脚不干净,偷了您的金簪子!
再不然,桃露急得语无伦次,额头青筋突突直跳。
她拼命回想府里常见的惩罚事例,翻来覆去就是这几个念头打转。
只要能换一条命,什么都可以不要。
她只知道,不管背上什么黑锅,都比被人按上“背后捅将军一刀”的罪名强上万倍!
那种事,沾上一点边,骨头都得被踩碎!
“不行!话我都跟将军说死了,你现在让我改口?当我是耍猴呢?”
江芸娘脸色一沉,一脚踢开递来的帕子。
事情已经报上去,人证物证俱全,此刻反悔只会引来更多怀疑。
她可以保她一时,但保不了她一辈子。
若将军发现她说谎,第一个遭殃的就是她自己。
“少夫人!求您高抬贵手,给奴婢留条命吧!”
桃露眼眶通红,扑通跪下,抖着手去解那对金灿灿的镯子。
那东西闪着光,分明是索命的凭证!
不能拿!
死也不能碰!
她哆嗦着把镯子举过头顶,双手直发颤。
江芸娘却只是冷笑一声,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哟,现在装清高?不当这差事,就能逃过去?”
早有准备的哪是这一招?
江芸娘早就想好了后路。
桃露要是识相,点头应下,她家老小还能活几天安稳日子。
可要是敬酒不吃,那就别怪她端出罚酒来。
“你说,你要是自己一头撞死在这院子里,外头人信不信是你做贼心虚,畏罪自尽?”
她轻轻将瓶子搁在掌心。
桃露顿时魂飞魄散,瞪圆了眼。
少夫人这是要让她死无全尸啊!
那白瓷瓶里装的是什么,她再清楚不过。
剧毒之物,见血封喉,根本来不及求救。
一旦服下,七窍流血,面目扭曲,死状极惨。
即便侥幸不死,也会被污为盗贼,死后还遭唾骂。
“不要啊,少夫人!求您开恩!”
她的膝盖一弯,扑通跪倒在地,额头不断磕向地面。
双手伸向前方,想要抓住江芸娘的裙角,却被对方微微侧身避开。
“少夫人,我给您磕头……我给您当牛做马……”
她语无伦次,一遍遍重复着乞求的话。
脑子里翻腾着过往的点滴,试图找出自己到底哪里惹了祸。
她只是个丫鬟,从未得罪过谁,更不敢对主子不敬。
可为什么偏偏选中了她?
值得被这么往死里逼?
江芸娘纹丝不动,站得笔直。
她的眼皮都没眨一下,任由桃露在地上挣扎哭喊。
耳边只回荡着母亲昨日的话。
“你就是太软,才让许初夏爬到你头上拉屎!”
如今她没了靠山,不狠点,怎么活得下去?
“人不为己,天打雷劈!我这也是被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