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之后很长时间,聂卓臣都没有再出现,阮心颜彻底成了一个活在孤岛上的人,看守她的那些保镖不但不跟她说话,最近连让她出门散步的权力都剥夺了。
阮心颜知道,那是聂卓臣在惩罚自己。
这个男人向来最会用这些手段,威胁,恐吓,惩罚,只要让他不满意,他有的是办法让自己痛苦。
于是,她又拿起了纸和笔。
虽然她对学校很失望,但她并不愿意拿自己的人生出气,她还是想要毕业的,李乐橙那么艰难都要读完大学,自己又为什么要轻易放弃?
这天她正在窗边画图,就听见有人开门走了进来。
“阮小姐,”
一听到这个带笑的,热情的声音,就知道来的人是方轲,转头一看,果然是他,“我给你带好东西来了。”
阮心颜淡淡的转回过头去。
虽然她的态度冷淡,但方轲身上总有一种自顾自的热闹,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过来递给阮心颜:“那天你可能走得太着急,申请延毕的文件没有签字。我重新去你们学校办理了,身份证也交上去了,就需要你签个字。”
听到这话阮心颜才放下笔,接过那份文件。
方轲又看着她的图,笑了笑:“我知道,你肯定是不会轻易放弃的。”
阮心颜拿出文件来签了字,递回给他,脸色仍旧淡淡的:“我不放弃有什么用,我的人生又不由我做主。”
方轲说:“你还在生老板的气?”
阮心颜看了他一眼,默默地低下头,似乎说什么都多余。
方轲自己也尴尬地笑了一声——的确,这两个人的关系,用“生气”两个字来归结显得他有点没眼色了。
他无所事事地站在阮心颜身后,看着她画图,安静了一会儿,他突然听见阮心颜说:“方轲,你能放我走吗?”
“啊?”
方轲有点不知所措,阮心颜回头看着他:“别的人,也许不知道我在聂卓臣身边遭遇了什么,可你是知道的。”
“……”
“你就不能同情我,放我一条生路吗?”
“……”
“我可以在这里写一份授权书,把我名下的向峰的股份全都给你,这样一来,能拿到分红你也算有钱了,不用再给人打工,那你就不是聂卓臣的下属,也不用为他做事了,怎么样?”
“……”
“你放了我,好不好?”
她越说越急切,声音都有些发抖。
方轲一言不发,看着她有些发红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阮小姐,你别这样……”
听到他的话,阮心颜的心一下子冷了。
其实这段时间,她也不止一次把这些话跟外面那些保镖说,但没有一个理睬她的,她觉得自己就像个祥林嫂,每天重复着无意义的话,祈求别人挽救自己,但最终,什么都求不来。
她落寞地低下头去。
看着她好像连灵魂都很疲惫的样子,方轲沉默了一会儿,蹲下身对她说:“阮小姐,我不知道要怎么做,才能让你和老板重归于好,我也知道你受了很多的伤害……大概是因为老板第一次和人,这么靠近吧。”
“什么意思?”
听到他这话,阮心颜有点哑然失笑,想起自己曾经看过的那些言情小说,忍不住冷笑:“你不会要说,我是他的第一个女朋友吧?在我之前,他还是个清纯男大,不会谈恋爱?我可不是他的女朋友,我只是他的情妇而已。”
说完,她转过头去继续拿起了笔。
而这时,方轲说:“你是第一个被他带回家的人。”
“那又怎样?”
“阮小姐,”说到这里方轲稍微顿了一下,像是在迟疑要不要说出来,而考虑了一会儿,他终于还是说道:“老板以前被绑架过。”
突如其来的话让阮心颜吃了一惊,她手上的笔顿时停了下来,震惊的回头看向方轲。
方轲叹了口气:“你果然不知道。老板肯定不会告诉你的。”
“他被绑架过?什么时候的事?”
“他小时候。”
“谁绑架了他?”
“家里的佣人。”
“啊?”
听到这个,阮心颜顿时也有点明白过来:“所以,这就是他从来不用住家保姆的原因?”
方轲点点头,然后说:“具体过程,其实我也不知道,那个时候我还不认识他呢,只是听说,当时他爸,就是聂瑾先生和聂老爷子的关系有点紧张,加上其他的一些事,聂瑾先生就带着他从老宅里搬出来了。但因为老人家还在,佣人都带不走,只能新雇了一批,结果就出事了。”
“那后来……”
“当然是解决了,可他却落下了心病,除了聂瑾先生,他不能接受家里住进任何其他人。”
不能接受……家里住进任何……其他人……
这句话让阮心颜的头皮有些发麻,她怔怔地,脑海里一瞬间浮现出了无数过去的画面——她在聂卓臣的床上醒来,他对她说“在一起”,他一定要让她上楼,两个人一定要住在同一个房间里……
那些已经在她心里变得冰冷,甚至扭曲的画面,突然又鲜活了起来。
方轲看着她,说:“阮小姐,这么多年,你是唯一的一个,能让他安心的靠近的人。”
“……”
阮心颜皱起眉头。
见她这样,方轲立刻又苦笑着说:“当然,我说这些不是要为他解释什么,你受过伤害,我觉得你是应该生气的。我只是想告诉你,他对你,也许没有你想的那么无情。”
“……”
“包括你……受伤之后,他为了让你开心一点,特地把那个刘阿姨找到家里来照顾你,或许在你看来,只是家里多了个做事的人,但这已经是他能承受的极限了。”
“……”
“就是为了你。”
“……”
阮心颜沉默了一会儿,却又转过头去,拿起画笔准备画。可笔尖停在图纸上不动,她冷冷说道:“是为了我,还是为了稳住我,给向峰保留一个将来遇到法律纠纷时可以用的挡箭牌?”
“阮小姐……”
“你不用说了,我认识他的时间也许不如你多,但他是什么样的人,我也已经看明白了。”
方轲有点不甘心,想了想,终于还是忍不住说道:“阮小姐,那你知不知道,为什么老板要把你找回来,而且特地把你送到这个地方。”
这个问题更是让阮心颜冷笑。
她说:“还能为什么?他不甘心,我没有听话的留在他身边;我走了之后,万一我妈回来要向峰的股权,他会很头疼,找回我就是给他当挡箭牌,不让恒舟沾上麻烦,就这么简单。”
“哪有这么简单,”
方轲说:“你可是差点要了一个人的命!”
提起这个,阮心颜的脸色才变了一下,回头看向方轲,他认真的说道:“你要知道他们这种家族,生意场上栽跟头都能忍,可是威胁到子孙,或者继承人的人身安全,就是最大的忌讳,如果这件事情他们不处理,那将来不知道有多少人会打聂家人的主意。”
他压低声音:“你猜,当初绑架老板的人,后来怎么样了。”
他没明说,但从他的眼神,阮心颜已经读懂了。
然后,她也明白了他要说什么:“你是说,聂琛他们一直在找我,如果我离开这里,他们会立刻对我动手?”
方轲说:“我真正要说的是,老板是为了保护你。”
“……”
“在这种事情上,向峰真的什么都不算,或者我这么说,如果老爷子知道毁了向峰能让你现身,他会一秒钟把向峰炸平!”
阮心颜僵住了。
她的目光闪烁不定,显然心情也非常的乱,过了好一会儿转过身去。
但当她冷静下来,只摇头:“那又怎么样?”
“……”
“我打伤了聂琛,他们就要报复我,可聂琛做了什么,难道没人记得?如果不是因为他,我爸爸会被逼死吗?我妈会抛下我离开吗?”
“……”
“他们家就高人一等,被伤害就要报复?我家就低人一等,被害得家破人亡就应该乖乖认命?我不认!”
“……”
“聂卓臣做的这些,你说是在保护我……或许,但那也是他们聂家人自己做的孽,我不领这个情。”
看着阮心颜的背影,听着她冷淡的声音,方轲忍不住想起了那天,聂卓臣在车上说的那句话——“在她之前,我从来不知道,一个人的心能这么硬!”
其实,聂卓臣的锋利,也不遑多让。
这两个人,大概就是矛和盾的关系,谁输谁赢,实在很难说得清;但输赢终归是要建立在互相伤害的基础上的,如果他们两彼此都不肯放过,那最后的结果,可能也只能是……
方轲站起身,说道:“不管怎样,如果还有余地的话,我希望你们之间,不要走到绝路上,走上绝路的关系,一定会以悲剧收场。”
说完他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
一直到他走出别墅,大门又一次关上,阮心颜才回过头,那双明亮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点光芒,可最终,也没再说什么。
她默默地,捏紧了手中的笔。
但,这一天却并不像其他的日子一样,就这么静默无声的结束,在方轲走后没一会儿,阮心颜正对着图纸发呆的时候,门外突然响起了一阵汽车的声音,保镖们也大喊了起来。
外面,出什么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