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还雾蒙蒙的,望不到头的车队便从宫门一路朝着天国寺的山脚进发,得知祝修云此行是为了保佑社稷安定,一路上百姓都有跪拜相送。
谢丞身着朝服骑马走在最前列,身后的马车里便是祝修云和梁昭。
他摸上自己的手腕,坚定的金属外壳藏在朝服的长袖中,被掩得严严实实,无人能看透。
穿过山下蜿蜒的山涧小道,便是望不到头的云梯,沿着长阶而上,天国寺的钟声慢慢在群山中回响开,薄雾环绕着山顶,看不清四周绵延的山峦。
庙宇雄伟庄重,一仰头便可窥见天神金尊的神貌。
莫大人向着太阳升起的方向,计算日晷行径,在寺庙钟声再次响起时,他庄重地朝祝修云行了一礼:
“陛下,吉时已到,可以开始祈福了。”
祝修云无声地点点头,寺庙主持送上未点燃的香,双手合十,朝祝修云躬身行礼,他前往香火坦点香,顺着和尚指示,将香插进了香坛中。
“还请陛下,带着诸位娘娘与诸位大臣,向天神神像拜三拜。”
住持一手竖于胸前,一手捻着佛串,说完这句后,口中念念有词。
祝修云也照着住持师父说得那般做了。
第一缕晨曦刺破灰蒙蒙的天,金光铺洒大地。
山头环绕的雾气渐渐散去,三面高山树林中埋伏的死士在这一刻,纷纷架起弓弩,数百支蓄势待发的箭矢直指那片开阔的空地。
祝修云拜完三拜之后,轮到身侧的众妃嫔。
以谢丞为首的文武百官站在祝修云身后,望着自己左前方的身影拜完三拜后,祝修云开始转身往回走,而这时,也轮到百官的队伍向天祈福。
“三拜——”
他深深躬下腰,在祈福到第二拜时,祝修云正好走到他们身前。
谢丞微微一抬眼,便可瞥见祝修云衣摆。
他正准备直起身子,继续完成第三拜时,一道惊恐的女声划破宁静:
“陛下——”
在听到那一声惊呼后,谢丞几乎是浑身血液一僵,他以最快的速度反应过来,绷紧手臂,还未来得及射出一支箭弩,便听到了箭矢刺破血肉的声音。
他瞳孔猛然缩起,不敢置信地看向挡在自己身前的人,泪水不受控制地从瞪圆了的双目中滑落,血液在此刻凝固,整个人如坠冰窟。
“昭儿——”
祝修云被梁昭推开后,回过身便看见了梁昭胸口插着的箭。
“来人护驾!!”
数万支箭纷纷从山林中射出,紧随在第一支箭矢之后。
那一支箭分明就是冲着祝修云来的,趁着祝修云转身,群臣躬身跪拜之际,直直冲着祝修云的方向而来。
梁昭听见耳畔风动,再一定睛,便发现了这支朝着祝修云来的箭。
她来不及细想,直接推开了祝修云。
胸口的血窟窿还在汩汩往外出血,钻心剜肉的疼正细细密密地布满整个心口,梁昭痛苦地拧眉,吐出一大滩鲜血。
再也支撑不住,她失力地仰躺进谢丞怀中。
豆大的泪珠砸在梁昭面颊上,谢丞双手颤抖地接住梁昭。
双唇嗫嚅半晌,嗓中喑哑地发不出一个字。
梁昭面上血色以肉眼可见地速度迅速流失,谢丞耳边只剩下“嗡”的一声,像是根本听不见其他人逃窜的惊呼和求饶。
他颤着手去摸梁昭冰冷的脸蛋,仰头,质问祝修云:
“太医呢……陛下不是派了随行太医吗。”
与方才面对梁昭时截然不同,祝修云被他眼底的阴鹜和狠厉吓了一大跳,血色与戾气交织在瞳孔中。
祝修云被御林军护在最中间,借天神神像为掩体,躲避外面飞来的弓箭,他寸步不敢上前,只能扬声喊来太医。
寺庙主持一边念着阿弥陀佛四处躲避,一边喊着,让祝修云等人将梁昭带去寺庙厢房救治。
铺天盖地的恐惧早已像潮水一样将谢丞吞没,他紧紧抱住怀中的人,死也不肯撒手。
当着祝修云的面,将满身是血的梁昭抱去了天国寺的厢房。
御林军保护着外面群臣和妃嫔,用刀剑挡掉飞来的箭矢,山上的另一波人早已根据弓箭飞来的方向做出行动,捉拿苏荣派来的死士。
山风席卷着血气呼啸而过,山林中刀剑相撞的锐响震耳欲聋,黑衣蒙面的死士拼死顽抗,血珠溅在枯枝败叶上,脚底落叶枯草被他们踩得沙沙作响。
南锋原本以为他们就这么多人,可谁料杀得越久,黑衣人影便越来越多,源源不断地不知从何处涌过来。
他一刀劈过身旁朝他袭来的一剑,抬脚踹向那人胸口。
南锋侧头,朝雁声在的那一边喊道:
“遭了!人数不对,我们恐怕是中计了!”
雁声这边堪堪躲过对面的偷袭,将那两人一剑封喉,转身便冷不丁被飞来的箭矢划破了手臂,他顾不得身上的伤,扬声回应:
“像是从西面上来的!我在这儿扛着,你快去告诉太师加派人手!”
南锋眉头一锁,“西面?”
“西面有谁在?”
雁声左手挡过一剑,“南枭姑娘!”
源源不断的血从伤口流出,顺着衣襟褶皱蜿蜒而下,染红了大片大片的裙摆,连谢丞的朝服上都晕开深沉的红。
他满手是血,刺目,压得人喘不过气。
苁蓉哭得满面通红,差点晕死在梁昭床侧,止血的纱布也已换了一批又一批。
太医拎着药箱急匆匆赶来时,被眼前一幕吓到屏气凝神,谢丞守在梁昭床侧,见太医上前,他赶忙让开。
“这、这出血量太大了……恐怕箭矢插得太深,已损心脉,臣也没有把我一定能救下娘娘!”
太医颤颤巍巍伏首,一声也不敢多吭,谢丞不敢置信地将无神的目光转过来,双目空洞,语气中只剩下悲切的恳求:
“那也请大人,竭尽全力。”
“臣……明白!”太医重重应下,“还往谢太师房外等候,不要让闲杂之人打扰。”
看着太医转身回到床侧,厢房内众人纷纷退到门口,房门关上的那刻,谢丞感到一股剧痛从心脏蔓延到了全身。
他双腿一软,向后踉跄两步才堪堪站住。
沾了泪珠的长睫垂下,在眼睑处落下薄薄的阴影,他盯着自己血红的双手,几滴泪珠不断落在手掌心,灼得掌心发疼。
他喉结慢慢滚动,一闭眼,脑海中满是方才梁昭挡在自己身前的情景。
悲痛再次席卷他全身,无助,悔恨,如噬命的毒蛇狠狠缠绕住他。
这种无助,好像回到了那场大火。
“太师!太师不好了!”南锋翻进来连气都没顾得喘,“人数有误,西面山上来了好多人,根本杀不尽!”
谢丞恍然蹙眉,“什么?”
南锋衣衫上血迹斑驳,他拱手求道:
“还望太师加派人手!”
谢丞回望紧闭房门的厢房,哑声:
“看清苏荣往哪个方向跑了吗?”
南锋十分肯定,“北面山崖!”
谢丞,“守住北面,先捉苏荣。”
南锋厉声,“是!”
一旁的苁蓉对着紧闭的厢房门求神拜佛,把额头磕出血也不敢有一丝松懈,一边呜呜咽咽地哭着,一边嘴中念念有词。
谢丞走到她身侧,俯身,“苁蓉姑娘。”
听到身旁沙哑的声音,苁蓉受惊般转过头,不等谢丞开口,她便立即推开谢丞。
谢丞本是半蹲在她身侧,被她这么用力一推,差点跌坐在地上。
南锋上前刚要发作,却听苁蓉哭着道:
“谢太师,若不是为了你!我们娘娘怎么会躺在里面生死未卜!!”
谢丞微怔,“什么意思?”
“谢太师当时拜天神看不真切,可奴婢什么都瞧见了!!娘娘在推开陛下之后分明是可以躲开的,偏偏因为身后是太师,只能挡下这一箭!”
苁蓉哭得泣不成声,“奴婢知道这明明怪不得谢太师,可如若娘娘心中没有您,便不会这样做……”
谢丞喉头哽住,钝刀一寸寸割开他心口,难言的情绪翻涌上来,泪水一颗颗砸下来。
他被南锋搀扶着起身,郑重严肃地向苁蓉保证:“我定会抓回苏荣,为娘娘报仇。”
“就算赔上我这条命,我也会将他千刀万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