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东西看起来像是一根被雷劈过的老丝瓜藤,弯弯曲曲地扭成了一个极为抽象的提梁杆。
秤盘不是金也不是铜,而是一片巨大且枯黄的鬼面叶,叶脉里隐隐流动着灰色的光晕。
而在那秤杆最前端,蹲着一个巴掌大小、长得像风干人参果的小精怪。
它那双绿豆眼正百无聊赖地翻着白眼,手里还抓着半截不知哪来的灵气残渣,吧唧吧唧嚼得正香。
这就是【万物草莽谱】刚解锁的新组件——故事秤。
既然是买卖,总得有个度量衡。
苏野掂了掂手里这杆轻飘飘却透着一股阴森气的秤,随手将那枚还没来得及焐热的血色琉璃瓶抛到了鬼面叶上。
“开始吧,你的时间也就是这瓶血挥发的时间。”
苏野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椅背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记得,别卖惨,这世道比惨没人听,我要的是‘分量’。”
血镯娘颤抖着嘴唇,目光死死盯着那那个琉璃瓶。
瓶口的塞子已经拔开,暗红色的血气正像蒸笼里的热气一样,一丝丝向外飘散。
“那年逃荒……路上全是死人。”
妇人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我儿生下来就没有灵根,是个凡胎。那年大旱,连观音土都被人吃光了。我们在绝壁上发现了一株变异的爬山虎,它的汁液是甜的,能救命。”
随着她的讲述,琉璃瓶里的血气开始加速升腾,化作一道道灰色的烟雾,被那秤杆上的精怪吸入鼻腔。
然而,那精怪只是吸了两口,便嫌弃地打了个饱嗝,甚至还人性化地用爪子剔了剔牙。
秤杆纹丝不动,仿佛那瓶血轻如鸿毛。
围观的散修们发出一阵唏嘘。
这种故事,在修仙界就像路边的狗尾巴草一样廉价。
谁还没个家破人亡的过去?
这分量,连打动个炼气期菜鸟都难,更别说换取苏野那种逆天的种子。
苏野看着那个快要见底的琉璃瓶,眉头微皱。
不对劲。
普通的凡人血液没有这么强的腥气,这血里藏着一股子狠劲。
她瞥了一眼妇人那满是针孔的手腕,心念微动。
指尖悄然溢出一缕淡绿色的灵力,顺着桌面蔓延过去,发动了刚获得的技能——【情绪催化】。
原本还在干巴巴复述剧情的妇人,身体猛地一僵。
被压抑在心底最深处的记忆像是被这一缕灵力强行撬开了闸门。
“为了不让那株爬山虎枯死……我没有水浇它……”
妇人突然跪倒在地,指甲深深抠进泥土里,声音从喉咙深处撕裂开来,“我听说肝脏最养木……我用刀,每三天割一块自己的肝……埋在土里养它!”
“它喝了我的肝血,才结出了那几滴能续命的浆液!我儿喝的不是草汁,是我的命啊!”
那只原本漫不经心的精怪像是被电击了一般,猛地从秤杆上跳了起来,发出“吱”的一声尖叫。
巨大的鬼面秤盘毫无征兆地重重下沉,直接砸在了地上,激起一圈尘土。
那根枯萎的藤蔓秤杆瞬间绷得笔直,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原本灰扑扑的叶脉瞬间变成了猩红的血色,那是一种浓烈到极致的红。
苏野眼前的系统面板上,【执念之息】的进度条像是坐了火箭,瞬间爆满。
“够沉。”
苏野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伸手就要去拿那瓶已经见底的血。
就在这时,半空中突然传来一声正气凛然却透着十足傲慢的呵斥。
“大胆妖女!竟敢在此妖言惑众,私设公堂!”
一道刺眼的白光划破长空,伴随着凛冽的剑气,一名身着雪白长袍的中年男子御剑而落。
他胸口那两个金线绣成的“守序”二字,在阳光下晃得人眼睛生疼。
守序联盟的人。
这群人平时打架见不到,收保护费和摘桃子的时候倒是比狗鼻子还灵。
那执事落地未稳,便是一顶大帽子扣了下来:“根据联盟律法第三百二十条,扰乱坊市物价、非法炼制违禁草药、涉嫌邪术交易……苏野,还不速速交出所有妖植母株,随我回去受审!”
话音未落,他根本没给苏野说话的机会,反手祭出一枚方方正正的镔铁大印。
那大印迎风便涨,化作磨盘大小,底部刻着繁复的禁制符文,带着一股封禁一切的威压,直直朝着那杆故事秤砸去。
这哪里是执法,分明是想毁尸灭迹顺便抢劫。
苏野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依旧伸手去抓那个琉璃瓶,仿佛头顶落下的不是千钧法印,而是一片落叶。
站在她身后的夜阑,甚至连剑都没拔。
就在那法印即将触碰到苏野头顶三尺之处时,空气中突然弥漫起一股潮湿的霉味。
一层灰绿色的绒毛凭空出现在法印表面,像是某种疯狂生长的霉菌。
【吸魔苔】——专治各种花里胡哨的灵力攻击。
那气势汹汹的法印像是瞬间被抽干了精气神,原本流转的金光瞬间黯淡,表面的符文发出“滋滋”的短路声。
啪嗒。
刚才还威风凛凛的法宝,此刻变成了一块长满绿毛的废铁,直挺挺地掉在了苏野脚边,甚至没能砸碎一块地砖。
夜阑身后的剑匣微微震颤了一下,一股如有实质的杀意混合着周围潜伏的“缠枝”藤蔓,在空气中形成了一个看不见的力场,将那执事死死压制在原地。
执事面色铁青,刚想调动灵力,却发现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水泥,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苏野捡起那块废铁大印,像是丢垃圾一样随手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然后才慢悠悠地拿过血镯娘的琉璃瓶。
“这位大叔,想插队也得讲个先来后到,你的故事太无聊,不收。”
她当着所有人的面,指尖在那瓶底轻轻一点。
一株通体血红、形如血管的藤蔓从瓶口疯狂生长出来,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吞咽声。
“咕嘟……咕嘟……”
瓶中仅剩的鲜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被那藤蔓尽数吸收。
仅仅两息之后,藤蔓枯萎,顶端啪地炸开,滚落下三颗散发着微弱红光、表面布满血管纹路的种子。
“续命藤,种入丹田,以血养之,可为你儿重塑伪灵根,延寿一甲子。”苏野将种子递给那个已经呆滞的妇人,声音平淡,“交易两清。”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那三颗种子,眼中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却又忌惮地看了一眼那个连守序执事法宝都能瞬间报废的“垃圾桶”。
那白衣执事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铁青转为涨红,最后变成了一抹阴毒的惨白。
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一个弃徒如此羞辱,这笔账若是不能加倍算回来,他这执事也不用干了。
他的右手缩回宽大的袖袍之中,手指触碰到了一枚冰凉刺骨的玉符。
那是盟主赐下的“杀生蜂”玉符,一旦捏碎,便能召唤出方圆百里内所有的毒虫发起无差别攻击,足以将这个该死的破乐园夷为平地。
苏野转身收拾桌子,似乎完全把背后交给了敌人。
一声极细微的碎裂声,在执事的袖中悄然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