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只蜘蛛,突然我的头猛的一疼,我睁开了双眼,眼前眼前一片眩晕。
我起来穿好衣服,洗了一把脸。
王盼弟揉着眼睛走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小声叫了句:“阿祝姐。”
“嗯,吵醒你了?”
“没,该起了。”她声音还是细细的,走过来看了看锅,“我娘煮的粥?我再去热点……”
“不用,温的,正好。”
我拦住她,从口袋里摸出买的水果硬糖。花花绿绿的玻璃纸,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诱人的光泽。“给,盼弟。”
她看着那包糖,没接,手指绞着衣角:“这……这太金贵了……”
“不金贵,就是点甜嘴的。”
我把糖塞进她手里,“留着吃,或者给弟弟分分。谢谢你这几天的照顾。”
她的手指碰到糖纸,瑟缩了一下,然后慢慢握紧。
糖纸发出细碎的、好听的窸窣声。她低着头,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见她耳根有点红。
“谢……谢谢阿祝姐。”
“盼弟,”
我看着她细细的脖颈和单薄的肩膀,“我跟你说的,学裁缝的事,有机会,跟王大娘好好说说。一次不成,就说两次。手巧是老天爷赏饭,别浪费了。”
她猛地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飞快地闪过,亮了一下,又迅速黯淡下去,变成一片温顺的茫然。“嗯。
她含糊地应了一声,转身去拿扫帚,开始低头扫并不脏的地面。
我坐下喝了一碗粥很快就喝完了,把碗筷拿到院子里的水缸边洗了。
井水冰凉刺骨,激得我打了个哆嗦。
刚洗好碗,默然也从屋里出来了。他换了一身深蓝色的粗布衣裳,头发有些乱。
他冲我点点头,没说话,自己去舀了粥,蹲在门槛上,三两口就喝完了一个馒头。
等他也吃完洗了碗,王大娘和王老汉也起来了。
王大娘倒是拉着我的手,上下打量:“妹子,昨儿淋了雨,没着凉吧?脸色还是不太好。”
“没事,大娘,睡一觉好多了。”我勉强笑笑。
“那就好,那就好。”
她念叨着,转身从屋里拿出一个小布包袱,“家里没啥好东西,蒸了点干粮,你们带着路上吃。这山里头,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饿了能垫垫。”
我接过包袱,沉甸甸的,是心意。
我刚想说谢谢,默然走过来,没多说,直接从怀里掏出一卷用旧手帕包着的钱——大多是零票,也有几张整的——不由分说塞进王大娘手里。
“大娘,这几日叨扰了,一点心意,给家里添点东西,或者给孩子们买点吃的。”
王大娘像是被烫到一样,手猛地往回缩:“这不行!这哪行!就是住几晚,你们已经给了很多了…”
“拿着吧。”
默然的声音不高,但很坚持,手稳稳地托着那卷钱,“我们麻烦您不少。您要是不收,我们心里过意不去。”
推搡了几个来回,王大娘看默然态度坚决,叹口气,把钱接了过去,捏在手里,没看,直接揣进了怀里最深的衣袋。
她抬起眼,看看我,又看看默然,嘴唇嚅动了几下,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压低声音说:“大兄弟,妹子,你们……跟我来一下。”
她把我们拉到院子靠墙的柴火垛后面,这里僻静,说话堂屋里听不见。
“大娘,怎么了?”我问。
王大娘搓着手,手指关节粗大,皮肤皴裂,沾着洗不掉的柴火灰。
她眼睛看着地面,又飞快地瞟一眼后山的方向,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我老婆子活了大半辈子,有些事,看不懂,也管不着……但我不瞎。你们昨儿回来那样子,还有今儿一早……你们是不是……是不是想管李招娣那丫头的事?”
默然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平静地看着她。
王大娘见我们不说话,更急了,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她的手很用力,抓得我有点疼:“听大娘一句劝!别管!千万别管那档子事!那丫头是可怜,可……可那是‘上面’定了性的事!跳了河,没了,那就是她的命!你们外乡人,不知道里头的水有多深!那晦气,沾上了,甩不脱的!”
“上面?”
我轻声问,“哪个上面?”
王大娘猛地闭上嘴,眼神躲闪,像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她松开我的胳膊,双手合十,胡乱朝四周拜了拜,嘴里念念有词,听不清,大概是什么“有怪莫怪”“百无禁忌”之类的话。
拜完了,她才又看向我们,眼神近乎哀求:“总之,别问了,也别管了。赶紧吃了饭,往山外头走,走得越远越好!就当没来过这儿,没见过那丫头的东西!”
她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像是怜悯,又像是无奈,“人各有命,强求不得……强求,要遭祸的!”
一阵风吹过柴火垛,几根干枯的茅草飘落下来,打着旋。
我看着王大娘惊恐未定的脸,看着那层层叠叠、写满风霜和顺从的皱纹。
她是个好人,给我们住,给我们吃,临走还塞干粮。
我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王大娘布满老茧的手背,她的手很凉。“大娘,谢谢您。我们知道了。”
我的语气很平静,没有承诺不管,也没有反驳。
她从怀里又掏出两个还温热的煮鸡蛋,硬塞进我手里:“路上……路上吃。补补气。”
“哎,谢谢大娘。”
默然也恢复了那副憨厚不多话的样子,笑了笑:“大娘,那我们走了,您多保重。”
“常来啊!”
王大娘跟在我们身后,送到院门口,嘴里说着客气话,但眼神里的担忧浓得化不开。
王盼弟也站在门边,手里紧紧攥着那包糖,看着我们,欲言又止。
她弟弟跑出来,好奇地张望。
小镇就一条主街。青石板路被雨洗过,反着光。店铺刚开门,蒸包子冒白汽,油条在锅里滋滋响。
饭馆在街尾,木头招牌掉了漆,写个“福”字。
老板娘胖胖的,围裙油亮。“两位?吃啥?”
“找个安静位置。”默然说。
角落里,靠窗。木头桌子裂缝里嵌着黑垢。默然拿纸巾擦了两遍。
“点菜。”他把菜单推过来。
我看了一眼。红烧肉,炒鸡蛋,青菜豆腐,酸辣土豆丝,西红柿蛋汤。
“都行。”
默然对老板娘说:“红烧肉,炒鸡蛋,青菜豆腐,再来个汤。米饭一盆。”
“喝酒不?自家酿的米酒。”
默然看我。
“喝。”我说。
酒先上来了。粗陶壶,壶嘴缺个口。两个小瓷杯。
默然倒酒。酒液浑浊,淡黄色,浮着细沫。
我端起来闻了闻。甜味,发酵的酸味,还有股冲劲儿。
“第一次喝?”他问。
“嗯。”
“慢点。”
我抿了一小口。辣,从舌头烧到喉咙。咽下去,胃里暖起来。
“怎么样?”
“辣。”我吐舌头。
他笑了,给自己倒满,一口干了半杯。
菜上来了。
红烧肉油亮,肥瘦相间。炒鸡蛋金黄。
青菜豆腐清清白白。汤冒着热气。
默然夹了块最大的肉放我碗里。“吃。”
我低头吃肉。
炖得烂,入口即化。糖色炒得好,甜咸刚好。
“好吃。”我说。
“多吃点。”他又给我夹鸡蛋。
我们安静地吃了一会儿。饭馆里人不多,另一桌是两个老头,慢悠悠喝酒,说话声音很低。
窗外有行人走过,自行车铃叮铃铃响。
阳光斜斜照进来,落在桌角,灰尘在光里跳舞。
我突然觉得很恍惚。好像昨天那些事是上辈子发生的。
日记,蛛神,冥婚,猪。离这个有阳光、有饭菜香、有自行车铃的小镇很远很远。
“默然哥。”我放下筷子。
“嗯?”
“你见过海吗?”
他夹菜的手停了一下。“没。”
“我也没见过。”
我看着酒杯,“在书上看过。蓝色的,望不到边。苏青姐说,海风是咸的,跟眼泪一个味儿。”
他喝了口酒。“可能吧。”
“我想去看海。”
我说,
“带着平安。沙滩要是白的,沙子细软。平安光脚跑,捡贝壳。我就在后面跟着,太阳晒着,暖洋洋的。”
我顿了顿:“海声哗哗的,什么都能盖住。蛛村,冥婚,蜘蛛,都盖住。”
眼泪毫无预兆掉下来,砸进碗里。
默然没说话,又给我倒了点酒。
我端起杯子,一口喝干。
这次没那么辣了,热流从喉咙滚到胃,再散到四肢。
“我连县城都没出过几次。”
我抹了把脸,“攒钱,看病,买裙子,租房。钱总不够。画卖不上价。我晚上睡不着,算账。平安的药钱,学费,生活费。算来算去,差好多。”
我看着他:“我怕。怕钱没攒够,平安就……怕我哪天撑不住了,她怎么办。”
“你不会。”他说。
“你怎么知道?”
“你要是会撑不住,早撑不住了。”
他夹了块豆腐,“在蛛村就撑不住了。”
我笑了,眼泪还在流。
“李招娣……她可能连海是什么都不知道。她就在那几座山之间转,最后……变成猪。”
我握紧酒杯:“凭什么啊?我就想喘口气,好好活,怎么就这么难?”
“这世道,对女的尤其难。”他平静地说。
“你也知道?”
“见得多了。”
他给自己倒酒,“我娘,我姐。也被卖掉了,被逼死了。太多了,麻木了。”
“那你为什么帮我?”
他看了我很久。“因为有缘。”
我愣住。
我鼻子发酸。
“默然哥,你说……我们能成吗?”
“不知道。”
他诚实地说,“但不去试,一定不成。”
“要是失败了呢?平安怎么办?”
“一定会成功的。”
“那你呢?”
我问,“你本来不用参与这些的。”
他沉默了很久,看窗外。阳光照在他侧脸上,勾勒出硬朗的线条。
“我以前觉得,活着没意思。”
他声音很低,“山里,山外,都一样。混日子,等死。”
他喝了口酒:“直到遇见你们。你跟平安,缩在那小画室里,穷得叮当响,还想着明天。平安傻乎乎的,见人就笑。你白天画画,晚上算账,眼睛熬红了也不停。”
他转头看我:“我就想,这破烂世道,居然还有人这么拼命想活。那我这烂命,好像也能拿来用用。”
我眼泪又下来了。
“别哭了。”他把纸巾推过来,“吃点菜。”
我擦眼泪,吃菜。红烧肉凉了点,凝出白色油花。但我吃得很香。
“默然哥,你以后想干啥?”我问。
“没想那么远。”
“想想嘛。等这事完了,你想去哪儿?”
他想了想。“不知道。可能……去海边看看。”
我眼睛一亮:“真的?”
“嗯。你说得那么好看,想去看看是不是真的。”
“我们一起。”
我说,“带上平安。苏青姐要是有空,也来。我们租个海边小房子,住几天。早上看日出,晚上看日落。平安肯定喜欢。”
“好。”他说。
这个“好”字很轻,但落在我心里,沉甸甸的。
“我还要画很多画。”
我说,“画海,画沙滩,画平安捡贝壳的样子。办个画展,就叫……《海》。”
“能卖钱吗?”
“不知道。但我想画。”
我笑了,“我还想送平安去念书。她其实不傻,就是反应慢。好好教,她能学会。念完初中,念高中。要是能考上大学,我砸锅卖铁也供她。”
“她能行。”
“我也觉得。”
我喝了口酒,脸开始发烫,“默然哥,你说……要是没这些破事,我现在在干啥?”
“画画吧。”
“可能在画廊,给客人介绍画。可能在家里,教平安认字。可能……”
我顿了顿,“在谈恋爱。”
他挑挑眉。
“看什么看。”我脸更烫了,“我就不能谈恋爱啊?”
“能。”
“我想找个……尊重我的。知道我想画画,不拦着。知道我要照顾平安,不嫌麻烦。不用多有钱,人好就行。”
我托着下巴,“不过这种男的,大概绝种了。”
“没绝种。”他说。
“你见过?”
“正在见。”
我愣了两秒,反应过来,耳根烧起来。“你……你别胡说。”
他笑了,没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