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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然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颗黑乎乎的药丸,“迷魂散。我自己配的,用的山里的草药。捏碎后撒出去,能让人短时间内昏昏沉沉,反应迟钝。虽然对那个黑衣人可能效果有限,但对付普通村民足够了。”

他把药丸递给我:“你收着。关键时候用。”

我接过药丸,小心收好。

“还有最后一样。”默然看着我,“你需要一个帮手——一个魂的帮手。”

“什么意思?”

“逆行冥婚需要两个魂的媒介。”

默然解释,“一个是要解脱的魂,孙小梅。一个是要逆转的魂,李招娣。但仪式的最后一步,需要第三个魂作为‘见证’和‘锚点’,稳定整个逆行过程,防止反噬。”

“第三个魂?哪里找?”

“你。”

默然直视着我的眼睛,“用你的一缕魂息,作为锚点。这样,即使仪式失败,你也能及时切断连接,保住性命。但代价是——如果仪式成功,你那缕魂息会被消耗掉。你会损失一部分精力,可能会虚弱很久,甚至……折寿。”

我愣住了,然后点点头。

“没事儿,反正我也活不久了。”

“阿祝。”

“默然哥,你先回去吧,我想静静。”

默然回他自己屋了。

堂屋里只剩下我和那盏摇晃的煤油灯。

王大娘一家早早睡了,里屋传来均匀的鼾声。

我把煤油灯拨亮一些,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硬皮笔记本。

本子很旧了,边缘磨损得厉害,里面夹着各种便签和草图——是我的画稿和灵感记录。

我翻到最后一页空白,拿起笔。

笔尖悬在纸上,许久落不下去。

要写什么?

写遗言吗?

可我真的想死嘛。

真的不想。

我的人生才刚刚开始,我的画还没办过展,还没攒够钱带平安去最好的医院,还没看到平安长大成人,还没……还没好好谈过恋爱,没穿过漂亮的裙子去海边,没在阳光正好的下午坐在咖啡馆里悠闲地画过街景。

我还有那么多事没做。

可是我的寿命却越来越短。

成功的概率有多大?

我不知道。

可能连一成都没有。

所以我得写信。

我深吸一口气,笔尖终于落下。

第一封信:给平安

平安,我的妹妹:

如果你能看到这封信,说明两件事:第一,你醒了。第二,姐姐可能已经不在你身边了。

先别哭。把眼泪擦干,坐直了,听姐姐说。

姐姐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就是带你离开蛛村,他们都说你傻,但我知道你是我唯一的依靠。

所以姐姐带你偷偷认字,教你画画。

我在城里拼命画画,拼命攒钱,就是想早点治好你的病,然后我们隐姓埋名永远的消失。。

可惜,姐姐可能要食言了。

但没关系。姐姐给你安排好了后面的事,你乖乖照做就好。

一、关于你的病

姐姐前几天无意间认识一位很好的医生,姓陈,是神经内科的专家。

他的联系方式我写在后面。你醒后,让苏青姐带你去找陈医生。

做个全面的检查,尤其是脑部。不要怕花钱,姐姐给你留了钱。

如果能治,就好好治。如果……如果医生说治不好,也没关系。平安,病治不好不代表你的人生就完了。姐姐还认识的很多画家,身体都有各种各样的问题,但他们依然画出了震撼世界的作品。你只是需要找到适合自己的方式。

二、关于你的生活

苏青姐是个特别好的人。

她是一个警察,我想如果我回不去,她会照顾你。

我会处理好一切苏青姐会帮你办户口,帮你联系学校。你可能需要从低年级开始读,别怕丢人。

咱们慢慢来,一年赶不上就两年,两年赶不上就三年。重要的是你在学,在往前走。

平时要听苏青姐的话,帮她做点家务。她喜欢养花,你帮她浇浇水;她颈椎不好,你学着给她按按肩膀。你们要像真正的母女一样,互相照顾。

三、关于钱

姐姐所有的钱,都留给你。包括:

1.银行卡两张,密码都是你的生日0905。一张是储蓄卡,里面有三万两千块;一张是工资卡,里面每个月会打进来我在画廊的分成,大概一千五左右,能持续两年。

2.现金三千二百块,放在我背包的夹层里。

3.我的画。速写本里的那些素描,还有一些完成的作品在画廊。如果卖掉,钱都归你。具体怎么卖,苏青姐会帮你。

4.我还有一些零散的稿费,大概两千块,在抽屉的信封里。

这些钱,优先用来治病和上学。剩下的,你想买书就买书,想买画具就买画具,想买件新衣服也不要舍不得。姐姐挣钱,就是想让你过得好一点。

四、关于未来

平安,姐姐希望你能读书。不一定非要上大学,但要多看书,多学东西。你可以学画画,像姐姐一样;也可以学别的,比如裁缝、园艺、烘焙……什么都可以,只要你喜欢。

等你长大了,如果遇到喜欢的人,要擦亮眼睛。要找尊重你、疼你、支持你做自己的人。

如果不想结婚,也没关系。一个人也可以过得很好。

最重要的是:永远不要回蛛村。那个地方,从泥土到空气,都浸着女孩的血和泪。你要往前走,往有光的地方走。

五、关于姐姐

如果姐姐真的死了,不要立碑,不要烧纸。把姐姐的骨灰撒进海里——如果可能的话。撒不进海,就撒进河里,让它流走,流到没有山的地方。

然后,忘记姐姐。

不是真的忘记,是把对姐姐的想念,变成你往前走的力量。

姐姐不在了,但姐姐的爱在。它会陪着你长大,陪着你变老,陪着你度过每一个开心或难过的日子。

最后,平安,记住姐姐这句话:

女孩生来不是为了受苦的。我们也有权利读书,工作,爱人,被爱,有尊严地活着。如果有人告诉你“女孩就该怎样怎样”,那是错的。你的命是你自己的,怎么活,你说了算。

姐姐在天上(或者地下,谁知道呢)会一直看着你,保佑你。

要好好的。

要活得像个人。

姐姐永远爱你。

——巫祝

附:陈医生电话:138xxxxxxxx;

画廊老板电话:139xxxxxxxx

写到这里,我已经泪流满面。字迹被眼泪晕开,模糊不清。

我用手背胡乱擦掉眼泪,等纸干一些,继续写第二封。

第二封信:给苏青姐

苏青姐: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可能已经遭遇不测。请不要难过,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首先,感谢您对我的照顾。

你知道的我是一个从山里逃出来的姑娘,无亲无故,是您给我地方住,一直帮我照顾平安,在我想家时陪我说话。您是我在城里为数不多的亲人。

现在,我有个不情之请:如果我回不去了,请您帮忙照顾平安。

我知道这很麻烦,也知道会给您添负担。所以我把我所有的积蓄和画都留给你们。

钱可能不多,但应该够平安治病和上学。画如果能卖掉,也是一笔收入。

平安是个好孩子,只是从小受了很多苦,身体也不好,反应比别的孩子慢一。

但她不傻,她只是需要时间和耐心。她喜欢画画,手很巧,学东西其实很快。

请您像对待自己女儿一样对待她。教她认字,送她上学,带她看病。等她长大了,如果她有能力,让她继续读书;如果不想读,学门手艺也好。

我没有什么能报答您的,只能下辈子做牛做马,报答您的恩情。

另外,如果我真的死了,我的遗体还有用。我查过,器官捐赠可以救很多人。

我的眼角膜、肾脏、肝脏……如果还能用,请帮我捐了。让它们去救那些想活下去的人,就当是我这短暂一生,最后做点好事。

遗体捐献的手续,我留了一张表格在抽屉里,很早以前已经签好名了。相关机构的联系方式也在里面。

最后,苏青姐,请您一定要保重身体。少熬,颈椎疼要记得贴膏药,下雨天膝盖疼就用热水袋敷一敷。

谢谢您。真的,谢谢您。

——阿祝敬上

写完两封信,我已经筋疲力尽。

眼泪流干了,只剩下干涩的疼。

我把信纸仔细折好,分别装进两个信封,用蜡封好。

然后在信封正面写上“平安亲启”和“苏青姐亲启”。

我把给平安的信贴身放好,塞进内衣的暗袋里。

这封信,除非我死,否则不会让任何人看见。

给苏青姐的信,我放在背包夹层,和存折、画稿放在一起。

做完这些,我开始算账。

首先,平安的治疗。

陈医生说过,像平安这种情况,全面的检查和康复治疗,保守估计要五万起步,上不封顶。

其次,平安的生活和教育。

在城里上学,学费、书本费、伙食费,一年至少几千。

我预估可能要十万,这还不算日常开销、衣服、画具等等。

再次,我和平安的住房。苏青姐虽然好心把画室给了我,但是一直住着…

而我手头只有不到四万。

远远不够。

我拿出一本很小的速写本,一页一页翻看。

里面的素描,有些是我在画廊偷闲画的,有些是深夜失眠时画的,有些是梦见平安时画的……每一张都倾注了我的心血,我的情感,我的挣扎和希望。

这些画,能卖多少钱?

我不知道。画廊老板老刘说过,我的画有灵气,但没名气,卖不上价。一幅素描,能卖三五百就不错了。三十多幅,全卖了也就一万多。

杯水车薪。

我合上速写本,抱在怀里。眼泪又涌上来,但我咬牙忍住了。

不能哭。

哭了,就真的输了。

我要活着回去。

我要把这些画变成钱,变成平安的医药费,变成我们未来的生活费。

我要画更多更好的画,要办展,要出名,要挣很多很多钱,让平安再也不必为钱发愁,让她可以安心治病,安心上学,安心长大。

我还要……

我烦躁的把纸揉成一团,然后开始睡觉。

我很久没有做梦了。

我站在河边,就是李家屯村西头那条河。

然后我看见了李招娣。

她穿着暗红色的嫁衣像干涸血迹一样的暗红。

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

她站在齐膝深的河水里,背对着我,一动不动。

我想喊她,但发不出声音。想走过去,脚像陷在泥里,动弹不得。

她缓缓转过身。

月光照亮了她的脸。

很年轻,十四五岁的样子,眼睛很大,但空洞无神,嘴角带着淤青。

她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但我听不见。

然后,她突然看向我身后,眼睛惊恐地睁大。

我顺着她的目光回头。

岸上,站着几个人。

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扭曲地投在泥地上。我看不清他们的脸,只能认出轮廓:一个高大的男人,一个佝偻的身影,还有几个模糊的影子。

他们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是白色的、细密的、泛着微弱磷光的……

蛛丝。

一大团蛛丝,在他们手中像活物一样蠕动、伸展。

李招娣开始往河中央退。

河水渐渐漫到她的腰,胸口,脖子。她张开嘴,像是在尖叫,但我只能听见河水哗哗的流淌声。

岸上的人动了。

他们把那团蛛丝抛向空中。

蛛丝在空中展开,像一张巨大的、无形的网,笼罩下来,罩向河中央的李招娣。

李招娣想躲,但蛛网落下的速度太快。

网接触到水面的瞬间,河水像沸腾一样翻滚起来,冒出大量白色的泡沫。

蛛网缠住了李招娣,缠住她的手脚,她的脖子,她的脸。

她开始挣扎。

不是普通的挣扎,是那种绝望的、像被无形的手扼住喉咙的挣扎。

她的身体在蛛网里扭曲,手指拼命撕扯缠在脸上的丝线,但蛛丝黏腻坚韧,越扯缠得越紧。

岸上的人开始往回拉。

不是用手拉,是像收渔网一样,拽着蛛丝的一端,慢慢地把李招娣往岸边拖。

李招娣被蛛网裹着,像一只落入蛛网的飞虫,在河水里拖出一道长长的、挣扎的水痕。

河水灌进她的口鼻,她呛得剧烈咳嗽,但咳嗽声也被蛛网闷住了,变成沉闷的、像破风箱一样的声音。

她被拖上了岸。

湿透的嫁衣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女瘦削的轮廓。

蛛网裹着她,像一层白色的茧。她躺在泥地上,浑身泥水,头发散乱,眼睛死死瞪着天空,嘴里不断往外冒水,混合着血沫。

黑衣人蹲下身,伸出手,不是去解蛛网,而是……用手指在她的额头、胸口、腹部,点了几个位置。

每点一下,李招娣的身体就剧烈抽搐一下。她的眼睛开始翻白,嘴角流出更多的血沫。

然后,黑衣人拿出了一样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