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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越下越大。

路变得泥泞,抬棺的人脚步开始踉跄。

棺材在雨中显得更加沉重,木杠被压得更弯,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声。黑衣人的白灯笼在雨幕中明明灭灭,像随时会熄灭的鬼火。

孙大娘摔了一跤,整个人扑倒在泥水里。

孙有福去扶她,被她推开。她自己爬起来,满身泥浆,继续跟着棺材走,一步一踉跄,像一具行尸走肉。

我走在最后,雨水打湿了头发和衣服,冰冷刺骨。但我的心更冷。

终于到了坟山。

张家已经在那里等着了。来了五六个人,都穿着黑衣,撑着黑伞,站在一个挖好的墓穴旁。

墓穴很大,很深,里面已经放着一口棺材——是张永安的那口。

棺材盖开着,能看见里面那具穿着婚服的尸体。

雨下得太大,墓穴底部积了水,浑浊发黄。

两具棺材要合葬。

“落棺——”黑衣人喊道。

抬棺的人小心翼翼地把孙小梅的棺材放下,停在墓穴边缘。然后他们和张家的人一起,用绳索把棺材缓缓吊进墓穴,放在张永安的棺材旁边。

两口棺材并排躺在墓穴底部,一口黑漆,一口红漆;一口装着活活折磨死的女孩,一口装着车祸身亡的男人。

“封棺钉——”

黑衣人拿出七根长钉——不是铁钉,是桃木钉,钉身刻满了符咒。他跳下墓穴,站在泥水里,拿起锤子。

第一根钉,钉在棺盖头部正中。

“一钉封天灵,魂守此身!”

锤子落下,桃木钉深深钉入棺木,发出沉闷的响声。

第二根钉,钉在棺盖脚部正中。

“二钉封地魄,魄固此棺!”

第三根钉,钉在棺盖左侧正中。

“三钉封左路,阳关断绝!”

第四根钉,钉在棺盖右侧正中。

“四钉封右路,阴司长驻!”

第五、六、七根钉,钉在棺盖中部,呈三角形。

“五钉封心窍,七情永寂!”

“六钉封肝窍,六欲永消!”

“七钉封丹田,精气永固!”

七根桃木钉全部钉入,把棺盖死死固定在棺身上。

钉尾露在外面,在雨水中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像七根从棺材里长出的毒刺。

黑衣人爬出墓穴,浑身泥水。他接过旁人递来的毛巾,擦了擦手,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纸——婚契的副本。

“焚契——”

黄纸被点燃,扔进墓穴。火焰在雨水中顽强地燃烧了几秒,把纸烧成灰烬,灰烬落在两口棺材上,很快被雨水冲散,渗进泥土里。

“婚契已焚,阴阳两证。自此张氏子永安,孙氏女小梅,结为冥婚夫妻,生死同穴,永世不离。若有违逆,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黑衣人的声音在雨幕中回荡,冰冷而威严。

然后他看向张家的人:“可以填土了。”

几个张家的人拿起铁锹,开始往墓穴里填土。

泥土混着雨水,哗啦啦落下去,很快盖住了棺材的顶部,然后是小半截,然后是一半。

孙大娘突然往前冲,想扑向墓穴。

孙有福死死抱住她:“娘!别这样!”

“小梅——我的小梅啊——”

孙大娘终于哭出声来,嘶哑的,破碎的,像野兽临死前的哀嚎,“娘对不起你——娘对不起你啊——”

她的哭声在雨声和填土声中显得格外凄厉,但很快就被淹没了。

泥土继续填下去,棺材完全看不见了,墓穴被填平,堆起一个不高的坟包。

张家的人在坟前立了一块石碑,石碑是黑色的,上面刻着两行字:

张永安孙小梅夫妻合墓

丙戌年冬月立

没有生卒年月,没有生平简介。只有两个名字,和一个冰冷的关系。

雨还在下,打在石碑上,溅起细小的水花。新翻的泥土被雨水冲刷,泥浆顺着坟坡流下来,像血,像泪。

张家的人烧了些纸钱,纸钱在雨中很难点燃,湿漉漉地冒着黑烟,很快熄灭了。

他们也不多留,对黑衣人点了点头,撑着伞转身走了。

孙老爷子走到坟前,站了一会儿,也转身走了。

孙有福拖着还在哭嚎的孙大娘,踉踉跄跄地跟上。

很快,坟前只剩下黑衣人和我,还有那个新堆起来的、在雨中显得孤零零的坟包。

黑衣人看向我:“圣女还不走?”

“我想再待一会儿。”我说。

他点点头,没说什么,提着那盏白灯笼,转身下山了。

白灯笼的光在雨幕中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灰暗的树林里。

我走到坟前,蹲下身。

雨水顺着我的头发往下淌,模糊了视线。

我伸手,摸了摸石碑。石碑冰凉,刻痕很深,指尖能感受到凹凸的纹路。

“小梅,”

我低声说,声音被雨声吞没大半,“对不起。”

“我没能救你,没能让你死得痛快一点,没能让你在死前听到爹娘叫你一声小梅。”

“我只能给你几颗糖,只能给你化一次妆,只能在你死后,偷你几根头发。”

我从袖子里拿出那几根头发,已经被雨水打湿,黏在掌心。

我小心地把它们卷起来,用一小块布包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

“但这些头发,我会好好用。”

“我要用它们,去救另一个女孩。她叫李招娣,和你一样,被困住了,要被变成不是人的东西。”

“我要用蛛神的力量,去撕破蛛神的网。我要让那些利用我们、伤害我们、把我们当祭品的人,付出代价。”

“我要让李招娣,至少死得像个人。”

我站起身,雨水冲刷着脸,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小梅,下辈子,别来这里了。”

“去一个温暖的地方,去一个有人疼你的地方。”

“如果真有下辈子的话。”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座新坟,转身,走下山。

雨还在下。

快到王大娘家时,我远远看见院门口站着一个人。

高瘦的身影,背对着我。

他的衣服湿透了,紧贴着肩背,勾勒出紧绷的肌肉线条。a脚上那双结实的登山靴沾满了泥浆,裤腿一直挽到小腿,露出的小腿上有一道新鲜的划伤,还在渗血。

是默然。

他回来了。

三天不见,像隔了三年。我站在原地,雨水模糊了视线,一时间竟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我想喊他,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默然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缓缓转过身。

看见我,他愣了一下。下一秒,他大步走过来,泥水在他脚下溅起。

“阿祝。”

我没应,只是看着他走近。雨水打在他脸上,顺着下颌线往下淌。

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眼下有浓重的黑眼圈,像是很久没睡了。

他在我面前站定,看着我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样子,眉头深深皱起。

然后,他伸出手,不是拉我,而是轻轻按了按我的肩膀。

那只手很稳,掌心温热,透过湿冷的布料传递过来。

“你……”他刚开口。

我扑进了他怀里。

我的脸埋在他湿透的胸口,双手死死抓着他后背的衣服,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

雨水,泥土,还有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带着一点烟草和山野气息的味道,混合在一起。

我死死咬着嘴唇,不想哭出声,但眼泪还是不受控制地涌出来,滚烫的,混着冰凉的雨水,浸湿他的衣服。

默然僵了一下,然后缓缓抬起手,轻轻拍着我的背。一下,一下,很轻,但很稳。

“没事了。”

他低声说,声音在我头顶响起,有些沙哑,“我回来了。”

我不说话,只是哭。

默然没有再说话,只是站着,任我哭。

雨水打在我们身上,他的手臂环着我,替我挡住了一些风雨。

不知道哭了多久,直到眼泪流干,只剩下干涩的抽噎。

我松开手,从他怀里退出来,低着头,用袖子胡乱擦脸。

“对不起,”我的声音哑得厉害,“把你衣服弄湿了。”

“衣服本来就湿了。”

默然说,抬手抹了把我脸上的水痕——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痕,“先进屋,你会着凉。”

我点点头,跟着他走进院子。

王大娘一家都不在。

堂屋里生着炭火,铁炉子烧得红彤彤的,上面坐着一壶水,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暖意扑面而来,和屋外的湿冷形成鲜明对比。

默然把门关上,然后指了指里屋:“去换身干衣服。你的包我放在炕上了。”

我这才注意到,我的背包确实在炕头,旁边还放着默然的背包。

我走进里屋,关上门,脱下湿透的衣服。

从包里翻出干净的衣物换上,布料干燥柔软,贴着皮肤,终于有了一点活着的实感。

我用干毛巾擦头发,手指无意中碰到胸口贴身的口袋——那缕头发还在,微微发烫。

换好衣服,我走出里屋。默然也已经换了身干净衣服,正蹲在炉子边添炭。

火光映着他的侧脸,明暗交错,显得轮廓更加深刻。

他听见动静,抬起头:“过来烤火。”

我在他对面的小板凳上坐下,伸出手,靠近炉火。

热量一点点渗进冰冷的皮肤,冻僵的手指渐渐恢复知觉。

“你这三天……”我开口,声音还是哑的。

默然打断我,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是李招娣的日记。

是后半部分——那些被撕掉的页。纸张很旧,边缘参差不齐,一看就是被粗暴撕下来的。

纸页皱巴巴的,有些地方还被水浸过,墨迹晕开,但大部分字迹还能辨认。

我接过来,手指有些抖:“你从哪儿找到的?”

“村长家。”

默然简短地说,“我翻墙进去的,在他书房的暗格里找到的。不只这些,还有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默然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我手里的日记:“你先看这个。看完,我们再谈。”

我点点头,把日记页在膝盖上摊平。

第一页,第一行,只有一句话。

字迹很潦草,像是极度恐惧中写下的,笔画歪斜颤抖,有些地方甚至戳破了纸面。

“你见过蜘蛛吃人吗?”

我的心猛地一紧。

“我见过。”

“2004年8月,我跑了。杀了赵有财,跳了河。我没死,被人捞起来了。捞我的人不是村里人,是山外来的,穿着黑衣服,很瘦,眼睛很亮。他把我带到后山的一个山洞里。”

“山洞很深,里面点着很多蜡烛,墙上画满了画——不是画,是符,像蜘蛛网。洞中央有一个石台,台上躺着一个女人,我不认识,很年轻,手脚被绑着,嘴被堵着,眼睛瞪得很大,全是眼泪。”

“那个黑衣人开始念经,听不懂,嗡嗡的,像很多虫子在叫。然后他拿出一个陶罐,打开。里面爬出一只蜘蛛,很大,有我手掌那么大,黑色的,背上有一圈红色的花纹,像眼睛。”

“他把蜘蛛放在那个女人身上。蜘蛛爬到她脸上,她拼命摇头,但动不了。蜘蛛咬了她的脖子,她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然后蜘蛛开始……吃。”

“不是一口一口咬。是……融化。蜘蛛咬过的地方,皮肉开始变黑,变软,像蜡一样融化,流下来。蜘蛛就趴在那里,吸那些融化的东西。一边吸,一边长大。我眼睁睁看着,看着那个女人……一点点……没了。”

“先是脸,然后是脖子,胸口,肚子……最后只剩下一副骨架,还有地上那一滩黑水。衣服还在,空荡荡地盖在骨头上。蜘蛛长大了整整一圈,背上的红眼睛更亮了。”

“黑衣人把蜘蛛收回去,很满意。他转头看见我,我吓得尿了裤子。他笑了,说‘你看见了?也好,省得我解释’。他告诉我,这是‘饲蛛’,是蛛神的仪式。用活人喂蜘蛛,蜘蛛会把人的魂吸走,炼成‘蛛饵’,用来……用来做什么他没说,只说这是为了村子的‘福报’。”

“我说我要告发他,他说‘你试试’。然后他放我走了。我跌跌撞撞跑下山,回到村里,想去找人,想报警。但我看见赵村长在村口等我。他看着我,眼神很冷,说‘招娣,你娘怎么死的,还记得吗?’”

“我疯了。我真的疯了。我看见蜘蛛到处爬,在墙上,在地上,在梦里。我总觉得那只大蜘蛛在看着我,背上的红眼睛,一眨不眨。我开始写日记,把这些都写下来,藏在床板底下。我不敢告诉任何人,我怕他们害宝根。”

“但纸包不住火。赵村长还是知道了。他带人来搜我家,找到了日记。他撕掉了后面几页,把前面的还给我,说‘剩下的我保管’。他说我不能再留了,我知道得太多。但他们不杀我,他们说……要让我‘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