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全在宫里伺候了几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可今日这阵仗,他还真是头一回撞上。
方才,他还觉着这席面瞧着精致,没忍住夹了一筷子。
幸亏还没入口!真真是祖宗保佑!
想到这里,王全心头一阵后怕,果断起身:
“这……咱家只是来传旨的,既然大小姐不在,咱家便先行一步。韩大人……保重。”
说罢,掉头就走。
他身后那群小太监早就受不了了,跟着撒腿就跑,如蒙大赦。
王全上了轿子,回宫第一件事,就是命人烧热水,从头到脚洗了三遍,又熏了两遍香,这才敢往御前伺候。
御书房内,皇帝李景琰正批着折子。
见王全进来,他抬眼瞧了瞧,似笑非笑道:
“让你去传个旨,竟去了这么久。这是在韩府吃席吃美了?”
其中的敲打之意,不言而喻。
王全抖了抖,连忙“扑通”一声跪下,哭丧着脸道:
“皇上可别调侃奴才了!奴才今天差点把命都丢在那儿了!”
“哦?”李景琰眉头微挑,“怎么了?”
王全不敢隐瞒,一五一十把韩家宴席上的事说了。
李景琰听到一半,脸色就青了。
“行了行了!”他摆手打断,脸上肌肉抽了抽,“朕还没用膳呢,可别恶心朕了!”
原本,他还觉着韩世卿虽有些恃才傲物,但到底算个清正之臣。
韩家大小姐韩玉笙才名在外,封个嫔位也说得过去。
可现在……
“王全,你方才说,韩玉笙不在府上?那道旨意也没发出去?”
“是,陛下。”
李景琰沉吟片刻,淡淡道:“也罢,那便重新拟旨吧。”
王全没多问,低头应是。心里却跟明镜似的——韩家这嫔位,怕是要黄了!
……
另一边,韩府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宾客逃散一空,只剩下满院狼藉。
太医匆匆赶来,捂着鼻子,给韩家众人把了脉:
“这……诸位中的是最烈性的泻药,来势汹汹,恐怕要调养上十天半个月。
下官先开几服止泻的方子,你们就先留在这正堂休养,省得来回挪动,加重了病情。”
说完,开了方子,便逃也似的离开了。
……
直到下午,韩玉笙才慢悠悠地回来。
今日是她那个蠢妹妹的及笄宴,她无心出席,索性一早便去城外上香。
巧的是,竟然还抽到了一支上上签。
解签的老尼姑笑眯眯地说她“心想事成,贵人近在眼前”。
韩玉笙嘴上不说,心里总归是高兴的。
谁知刚一进家门,一股恶臭便扑面而来,熏得她几欲作呕。
再一看,院子里桌椅歪倒一地,还有不少打碎的瓷片。
韩玉笙心头一沉,厉声道:“来人!家里这是怎么了?”
崔氏的大丫鬟连滚带爬跑出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大小姐!您可回来了!夫人、老爷还有少爷他们,都,都病倒了……”
“什么?!”韩玉笙吓了一跳,连忙冲进屋里,却又呆呆站住。
正堂里,父亲韩世卿裹着被子,躺在临时搬来的矮榻上,面如死灰,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
母亲崔氏和几个兄弟姐妹也都躺着,也都脸色难看。
更离谱的是,榻边放着一溜臭气熏天的恭桶,堂堂韩府,竟比乞丐窝还要邋遢!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韩玉笙的声音都变了调。
崔氏勉强抬起头,看见是大女儿,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笙儿,笙儿你可回来了!咱家这回是真的完了啊……”
“住口!我还没死呢,什么就完了!”韩世卿低喝一声,只这一句话就累得气喘吁吁。
再看看家里唯一还站着的大女儿,他心头更是一股无名火。
“笙儿,你今天去哪儿了?怎么不等我们都死了才回来!”
韩玉笙被父亲吼得一愣,忙解释道:“爹,我去静云庵上香,您是知道的……
娘,这,家里究竟出什么事了?”
崔氏捂着脸,羞恼交加,支支吾吾不肯说。
韩玉笙无奈,只能找来下人一一问话,这才拼凑出真相——
今日宴席,主桌上临时加的菜出了岔子,全家人吃了都上吐下泻,当着满堂宾客的面……丢尽了脸。
她敏锐地抓住了关键:“席面不是母亲一手操办的吗?每一道菜都是定好的,怎么会有临时加的菜?”
崔氏没说话,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看向韩玉瑶。
韩玉瑶已经换了干净衣裳,可脸上还挂着泪痕,整个人像只受惊的鹌鹑。
但韩玉笙太了解她了。
这个妹妹从小到大闯祸都是这副模样——装可怜、扮无辜,把烂摊子甩给别人。
她心中一沉,冷声道:“韩玉瑶,这事跟你有关系?”
“没,没有!”韩玉瑶心虚得要命,但还在嘴硬。
“我……我就是想让今儿的席面体面些,让翠儿去订了一桌好菜。这有什么错?”
“翠儿?”韩玉笙环顾四周,“她人呢?”
没有人回答。
“我问你翠儿呢?!”韩玉笙的声音陡然拔高。
韩玉瑶眼神躲闪:“她,她出去办事了,还没回来……姐姐你问这些干什么?”
她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眼泪又掉了下来:
“说起来,姐姐今早故意躲出去,现在又回来质问我……这也太巧了,该不会就是你下的毒吧?”
“韩玉瑶!”韩玉笙简直要被这个蠢货气死,“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你还有心思在这儿胡搅蛮缠!”
她强压怒火,沉声道:“你是在哪家订的菜?说!”
“可能是天……天香楼?”
“到底哪家!”
韩玉瑶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韩玉笙的丫鬟珠儿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提着个大食盒:
“大小姐,这是在主桌那边找到的!”
那食盒做工精致,一看就是大店出品。
韩玉笙接过仔细翻看,只见食盒底部赫然刻着五个字:天下第一味。
沈家的酒楼?!
这怎么可能,沈家是疯了吗?!光天化日之下给朝廷命官下毒?!
不对……他们绝不可能这么蠢!
会不会是韩玉瑶先招惹了沈家?
她猛地转过身,目光像刀子一样钉在妹妹的脸上。
韩玉瑶更心虚了,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哇哇哭起来:
“沈家竟然这般害我们!姐姐你那么聪明,可一定要帮我们报仇啊!”
韩玉笙还是觉得不对,但转念一想,当下最重要的不是追究自家人,而是要先挽回韩家的颜面。
“罢了……珠儿,带齐人手,随我去沈家酒楼!”
这食盒到底是个物证,她必须试试,能不能把这口锅扣在沈家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