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砂市和白凤市的官方回复,自然是石沉大海。
老村长对此半点不意外。
他要的本就不是对方的重视,而是一个程序上无可指摘的道义高点。
公函发了,州府报备了,流程走完了。
你们自己置之不理,将来出了事,就别怪同盟没提前打过招呼。
当然,指望现在就拉队伍去跟两座城市正面硬碰硬,那是脑子有坑。
体量差距摆在那里,同盟的武力储备再翻几倍也不够看。
正面冲突永远是最迫不得已时才拿出来的手段,而在那之前,有的是更聪明的打法。
老村长对身旁的李赤虎交代下去:“通知边境巡逻队,加强西麓与北麓交界处的布防。所有当值人员强调思想教育,核心就一条——非特殊情况,绝不越线。”
李赤虎点头,等着下文。
“但如果越了线,就把事情做漂亮,懂我的意思吗?”老村长强调。
“懂!”
......
白凤市。
这座城市的名字,在整个青州都算得上传奇。
源能潮汐起初,当时还不是白凤市的城市遭受兽灾。
传说那时有玄鸟自九天坠落,通体雪白,翎羽修长如凤尾,于漫天异兽群中庇护了一方百姓。
后来人们便依着那玄鸟的颜色与翎羽,将这座城命名为白凤。
兽灾结束后,唯独那只玄鸟再未现世。
坊间传言它重伤难愈,栖息于城北一座死火山深处,等待浴火重生的那一天。
传言真假无从考证,但白凤市对玄鸟的崇拜延续至今,城市图腾便是一只展翅的白凤。
连市政厅正门前的广场上都立着一尊高达十余米的玄鸟雕像,通体用汉白玉雕成,翎羽的纹路历经百年风雨依旧清晰如初。
白凤市的掌权者,名叫白天屹。
五阶中期修为,放在整个青州城主序列里不算最顶尖。
他今年七十出头,执掌白凤市已有三十余年。
这些年他把这座中等近四百万人口的城池治理得井井有条,在青州高层眼里算是个稳当的守成之主。
此刻他正坐在市政厅顶层的办公室里,面前的桌上摊着一份密报,内容是关于青云城卫征岩闭关的最新动向。
卫征岩闭关冲击六阶,正处于关键时刻。
这件事在整个青州高层圈子里不是秘密。
卫征岩卡在五阶圆满已有数年,这次闭关的时间长度远超以往任何一次。
一旦成功突破,青云城将拥有一位六阶尊者坐镇,整个青州的权力格局都会被重新洗牌。
周边所有城市的城主都在盯着这个消息,白天屹也不例外。
他当然有压力。
卫征岩和他同辈,两人年轻时还有过数面之缘,算不上朋友,但也没交恶。
可到了这个位置,交情从来不重要,重要的是实力。
人家成了六阶,你还在五阶中期原地踏步,将你说话的分量就要自动降一个档次。
这不是谁刻意打压谁,这是权力场亘古不变的规则。
拳头不够硬,声音就得小。
白天屹把密报合上,丢进一遍,不想再看第二遍。
这段时间他的脾气一直不太好。
身边的人都察觉到了,秘书汇报工作时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市政厅的官员来签字时脚步都比以往轻了几拍。
没人敢在这时候触城主的霉头。
而圆砂市那边还在跟他抢机场。
想到这个,白天屹心里那股无名火又往上窜了几分。
圆砂市的宗秉重,一个打铁的粗人,也配跟他争第二机场的选址?
白凤市拿下北麓空域的主导权是势在必行,谁敢挡路,谁就得付出代价。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白凤市的天际线,市政厅广场上的汉白玉玄鸟雕像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白天屹看着那尊雕像,心里的烦躁稍稍平息了几分。
他拿起外套,独自出了办公室。
城北,无名死火山。
这座火山已经沉寂了不知多少年,山口被茂密的植被覆盖,从外面看就是一座普通的荒山。
白凤市的居民大多不知道这座山的具体位置,只知道老一辈传下来的说法:玄鸟就在北边的山里养伤,等它伤好了,就会从火山口飞出来,白凤市会再次迎来辉煌。
白天屹穿过山脚下的密林,沿着一条只有极少数人知道的隐秘小径往上走。
山道两侧的树木长得极为茂盛,树冠层层叠叠遮天蔽日,林间安静得连虫鸣都听不见。
他走到火山口边缘,停住了脚步。
山口下方不是想象中冷却的岩浆岩,而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大空腔。
空腔的内壁上凿出了一圈圈螺旋向下的栈道。
更诡异的,是栈道上正在进行的活动。
一队穿着灰袍的人沿着栈道来回穿梭,扛着麻袋。
麻袋里装的都是飞禽异兽的尸骸。
这些灰袍人走到栈道边缘,将这些飞禽异兽的尸骸倒进火山口深处。
白天屹站在火山口边缘往下看。
无数禽鸟的尸骸从栈道上坠落,落进下方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还不够。”一个沙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白天屹没有回头。一个穿着黑袍的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三丈之外。
黑袍遮住了他的身形,只露出一截干瘦的下巴,他的声音也和他的皮肤一样,又干又哑。
“这里的进度你看到了,”白天屹有些无奈,“北麓的猎荒者都在替我们收集禽鸟尸骸,圆砂市那边也在清剿空域......”
“不够。”黑袍人又说了一遍。
白天屹终于转过身,看着黑袍人。两人之间隔了很长一段沉默,山风从火山口灌进来,吹得栈道微微晃动。
“你想说什么?”白天屹反问。
“西麓。”
“西麓是青云城的辖区,卫征岩正在闭关,这种时刻把手伸过去可不明智。”
“我说的是擎天山脉同盟,云溪村。他们驯化飞禽的技术,你应该听说过。那边的驯化飞禽数量极多,品阶不低.....”
白天屹没有说话。
他当然听说过擎天山脉同盟。
之前天源矿业在西麓闹出那么大的乱子,整个青州南部的高层圈子都有所耳闻。
只是在他原本的认知里,那不过是个借着地脉资源侥幸发展起来的山村聚落,有些小打小闹的产业,不值一提。
但现在黑袍人提起驯化飞禽,他不得不重新掂量一下。
“那个同盟,不简单。”白天屹说。
这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能在短短一年多时间里从一个贫瘠山村发展到横跨东西两麓的规模,背后一定有东西。
“不简单又如何,他们还能挡得住白凤市不成。”黑袍人淡淡道。
白天屹没有接话。
他转过身,再次看向火山口深处。
“白凤浴火重生。”白天屹轻声说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黑袍人说。
黑袍人没有回应。
......
圆砂市。
这座城市的建立没有白凤市那么多传奇色彩。
它建在一片独特风蚀地貌上,这里常年大风不断,沙子被风裹挟着打磨了几万年,每一颗沙砾都光滑得像玻璃珠子,故名圆砂市。
这种独特的地理环境造就了圆砂市独一无二的产业根基——锻造。
风蚀地貌带来的副产品,是地下深处极其丰富的矿物资源。
圆砂市的矿脉品质上乘,且种类齐全。
更关键的是,这里的工匠世代传承了一套完整的锻造体系,从矿石筛选到熔炼配比再到锻打成型,每一个环节都有独到之处。
青州南部但凡叫得出名号的锻造工坊,十家里至少有七家挂着圆砂市的招牌。
就连闻人泰,那个在云溪村一手搭建起天工锻造基地的男人,也是圆砂市出身。
他年轻时在圆砂市的工坊里学了十几年手艺,后来因为种种原因离开了故土,辗转到了云溪村。
圆砂市的掌权者,名叫宗秉重。
五阶中期修为,作为打造大师,锻造职业等级五阶圆满,半步六阶。
放眼整个青州南部,能在锻造领域走到他这个层次的,也就寥寥两三人。
他是个纯粹的匠人出身,从学徒做起,在炉火前站了六十余年,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当了城主之后他依旧保持着匠人的习惯,办公地点常设在市政厅后院的锻造工坊里,遇事想不通就抡锤子打铁,等一件胚子打完,思路往往也就通了。
但此刻他锤子抡得比平时都重。
铁砧上烧得通红的合金胚被他一锤接一锤地砸下去,火星四下迸溅,砸得工坊的墙壁都在轻微震颤。
旁边站着的几个下属面面相觑,没人敢在这时候开口。
宗秉重又一锤抡下去,这次力道没控制住,直接把胚子砸变了形。
他骂了一句粗口,把锤子往铁砧上一扔,抓起旁边的毛巾擦了把汗。
赤焰共和国。
这五个字他最近在脑子里翻来覆去转了不知多少遍。
那是联邦境外的一个独立势力,国土面积不大,人口也不算多,但在锻造和冶炼领域的地位,整个自由联邦加起来都比不过。
赤焰共和国的矿脉品质极高,熔炼锻造技术更是代代传承了上千年,很多配方和工艺在在源能潮汐前就以独特,有了源能后就更加放飞自我。
宗秉重惦记那些技术和材料惦记了很多年。
他年轻时曾托人从赤焰共和国走私过一小批特种合金锭,那批货的成色他至今记得清清楚楚。
同样的品阶,同样的矿种,人家熔炼出来的成品,硬度比圆砂市最好的工坊高出两成,韧性高出三成。
这不是某一个环节的差距,是从采矿到熔炼到锻打全链条的碾压。
后来那条走私渠道断了,他就再也没见过赤焰的货。
但他从来没忘记过那批合金锭的质感,握在手里那种沉甸甸的感觉。
所以当贺天阔尊者打通死亡沙海的航线,联邦和赤焰共和国正式通航的消息传回来时,宗秉重兴奋得连续三天都没睡好觉。
这条航线意味着赤焰的材料和技艺有了稳定流入的渠道,意味着圆砂市的锻造产业有机会迎来一次脱胎换骨的升级。
而谁能掌控这个渠道,谁就能在未来几十年里牢牢占据青州乃至整个联邦锻造业的制高点。
第二机场的选址,就是这条渠道的阀门。
可白凤市偏偏要跟他抢。
宗秉重想到这里,刚压下去的火气又窜了上来。
他狠狠把毛巾砸在铁砧上,毛巾抽在烧红的胚子上,发出嗤的一声,冒起一缕白烟。
白凤市有什么资格跟他争?
那机场对他有什么用?这不是明摆着抢饭碗吗?
在宗秉重看来,白凤市的底牌就是个屁。
白天屹那老东西就是想恶心他。
两家积怨已久,从上一代城主在位时就因为北麓管辖权掐过,后来陆陆续续一系列问题上撕破了不知多少次脸。
白天屹这人他太了解了,表面上看着儒雅,骨子里阴得很,最喜欢干的事就是看你过得好了他心里不痛快,非要给你添堵。
“城主,白凤那边又加派了两个猎荒编队去北麓清剿空域。”一名下属拿着刚送到的情报,小心翼翼地开口。
宗秉重怒不可遏,赌气道:“我们也加,他们派两个,我们派三个。”
“是,另外,梧桐岭集那边的乔松年最近很狂,强抢了的战利品。”下属硬着头皮接着往下说。
“梧桐岭集?”
“是!”下属把梧桐集岭的详细信息讲述一遍。
“好,很好!”
“白凤市的事先放一边,”
“我倒要看看,一个山沟里的东西,凭什么敢龇牙。”
直接针对白凤市,那影响过大,招来联邦关注,谁也不好受。
宗秉重果断转移了宣泄怒火的目标。
“去,通知铁犁堡,让他们找个由头去梧桐岭集找找他们的麻烦,打断他们的牙,要让他们知道北麓到底是谁说话算数。”
下属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走出了工坊。
宗秉重重新拿起锤子,从铁砧旁边又拿起一块新的合金坯子扔进炉里。
炉火舔舐着金属,赤红的光映在他脸上。
他盯着那块逐渐升温的坯子,心里已经想好了下一步。
白天屹想跟他玩阴的,他奉陪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