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五个人在旅馆门口汇合。
天刚蒙蒙亮，路灯还没灭，街面上很安静。早点摊刚刚支起来，蒸笼冒着白气，油烟味混着晨露的潮气飘过来。巷子里的青砖墙在晨光里显出一层淡淡的灰绿色，墙根的青苔上还挂着水珠。几个早起的老人在巷口慢慢走，手里拎着菜篮子。叶安从后院把车开出来，停在巷口。后备厢里塞了两个大包，一个装水、干粮、急救包，一个装帐篷、睡袋、绳索。叶安从驾驶座探出头，拍了拍副驾上的一个黑盒子。
“卫星电话。山里没信号，这个能打通。电池满的，备用的也带了。”
叶安又检查了一遍，对讲机两副，手电三支，急救包两个，都在后座的袋子里。
苏晓把地图折好放进袋子里，文件、信、照片都收在最里层。苏晓检查了一遍背包的拉链，确认没有遗漏。
叶凡拉开车门，坐进后座。苏晓从另一侧上车，把地图摊在膝盖上。叶景坐进副驾后面，手插在兜里。持锤人坐在副驾，锤子横在脚边。叶安打着了火，车从巷口拐出来，驶入南都清晨的街道。
叶凡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老城区。骑楼一排排往后退，石库门的门楣在晨光里显出模糊的砖雕轮廓。安平巷的方向被楼挡住了，看不见了。旧书店还开着，后屋的墙砖后面空了。暗格里的纸条已经收好，“顾老”两个字记在心里。这次离开和上次不同，上次是往南找钥匙，有地图，有标记，有脚印，一步一步地找。这次是往南找人，那片空白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名字。
车上了高速。路牌一块接一块往后飞。第一块写着“深城，六百二十公里”，第二块写着“海城，三百二十公里”。苏晓用红笔在地图上标出了从南境到孟卡的路线，又从孟卡往南画了一条虚线，尽头打了一个问号。那条虚线穿过等高线密集的区域，线条在纸上弯弯曲曲，像是要去找一个不存在的地方。
“海城过了。”苏晓说。车窗外掠过一片熟悉的骑楼，老城区一闪而过。苏晓没有抬头。“深城还有两个小时。”
叶凡看着窗外。路边的树比上次南下的时候更绿了，田里的水稻刚插下去不久，水面映着天光，白亮亮的。榕树的气根长出了新的须，垂在路边，在风里轻轻晃。偶尔有几棵棕榈从路边闪过，叶子宽大，被海风吹得翻出灰白的背面。风景和上次一样，但感觉不一样了。上次叶凡在看这条路上有什么，这次叶凡在看这条路怎么走。
叶景坐在后排，没有说话。但和之前南下不同，上一次去南境，叶景的眼神是“等”，等到了地方再说。这一次，叶景的眼神是“走”。叶景知道要去哪里，知道要找谁。顾老在最南边，那片空白里。
中午在服务区停了一次。叶安加油，持锤人去便利店买水和干粮。叶凡下车走了几步，活动腿脚。服务区的停车场停满了货车，有几辆挂着南境牌照的。空气里柴油味很重，混着路边野草被太阳晒热后散发出来的青味。远处有几个司机蹲在货车旁边吃盒饭，烟雾贴着地面散。便利店门口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很大，说的是叶凡听不懂的方言。
苏晓把地图铺在车头盖上，手指点了一下南境的位置。“还有两百公里，天黑之前能到。”
“岩猎人那边怎么说？”叶凡问。
“叶安今天早上打过电话了。”苏晓说，“姓岩，孟卡镇东边的老头子，以前常走那片山。叶安说，老头子年轻的时候常走那条线，给边防带过路，后来退了，但山里的人都认识他。听说有人要找那片山里的路，他愿意带。到了孟卡去找他。”
“可靠吗？”
“叶安说，岩猎人在孟卡那边名声不错。山上几条道他都熟，哪条能走，哪条不能走，他门儿清。”
叶凡点了一下头。五个人重新上车，继续往南。
下午的天色从灰蓝变成暗紫，最后沉下去。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棕榈的影子从车窗边掠过。和上次一样，越往南越热，车窗开一条缝，风灌进来是湿的，带着咸味和草木气息。
南境的城区出现在视野里。楼矮了，颜色杂了，白的、黄的、绿的，有些墙上画着看不懂的文字。招牌上有中文也有外文，字体弯弯绕绕的。街边有摆摊的，卖热带水果和干鱼，空气里有一股咸腥味，混着香料味。摩托车在车流里钻来钻去，比上次来的时候还多。
傍晚时分，车进了南境边境小城。还是那家小旅馆，还是那条巷子。灯箱上的“住宿”两个字还亮着半边，灯管换了一根新的。叶安把车停在后院，五个人下车。两间房，二楼，和上次一样。
叶凡推开房间门。窗户朝南，能看到远处边境方向的灯光，稀疏，发白。房间和上次住的一样，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床单洗得发白，桌上有一盏旧台灯，灯罩上落了一层薄灰。苏晓把地图铺在桌上，叶凡把文件从袋子里取出来，放在地图旁边。叶景站在窗边，看着窗外。
“明天到孟卡。”苏晓说，“半天路程。到了之后先去找岩猎人，确认进山路线。从孟卡往南，没有路，至少两天。”
叶安从楼下上来，靠在门框上，说了一句，“我刚打电话确认了，他在家。明天到了直接去找。”
叶凡点了一下头。叶凡看了一眼地图上那片空白区域。从南都到南境走了一天半，到孟卡半天，进山至少两天。加起来四天。四天之后，是那片什么都没有的地方。
“睡吧。”叶凡说。
苏晓把台灯拧暗了一些。叶景从窗边走开，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叶景停下脚步。
“哥。”
叶凡看着叶景。
“进了山，那片空白里，什么都可能有。”叶景说，“顾老藏了这么多年，不是随便能找到的。”
叶凡看着叶景。叶景的眼神很稳，和出发时不一样了。出发时是决心，现在是准备。
“我知道。”叶凡说。
叶景点了一下头，出了房间。门带上，走廊里传来叶景轻轻的脚步声，然后是一楼那间房门开合的声音。
叶凡走到窗边。边境方向的灯光还在远处亮着，稀疏，发白。过了那片光，是孟卡，是山，是那片空白。顾老在那里，带着叶父留下的最后答案。
明天，孟卡。
（第266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