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回是在正月初三。
抵达熙河的。
从兀剌海到熙河。
她带着二龙山的斥候小队。
绕过阿勒坦汗的主力。
沿戈壁南缘走了十一天。
十一天里换了三次马。
在黄河渡口被蒙古游骑追过一次。
她把追兵引进一片沙丘迷宫。
趁着夜色甩掉了他们。
出兀剌海时带的干饼吃完了。
就在戈壁里挖沙葱嚼。
沙葱的汁液又苦又涩。
嚼久了舌根发麻。
所有水源地都是她出发前亲手标注过的。
每一处能避风的沙窝她都记得。
熙河路兵马都监赵泰。
是在军营门口迎接她的。
赵泰五十来岁。
花白胡须。
脸上有一道从额角斜到下巴的刀疤。
那是当年在居庸关跟着刘德守城时留下的。
他看了燕青的亲笔信。
看了嵬名阿骨的残旗拓片。
看了裴书办临死前摸过的那半块干饼。
然后他抬起头。
问燕回。
兀剌海还能撑多久?
能撑到开春。
燕回站在赵泰面前。
脸上还带着戈壁的风沙。
嘴唇干裂。
可她的眼睛很亮。
亮得像两颗被风沙磨了一辈子。
却还在发光的石子。
但开春之后。
蒙古人会有更多援兵。
阿勒坦汗在等他的偏师从西域回来。
一旦河西走廊被打通。
蒙古人就能从祁连山南麓直插熙河路。
兀剌海在前面顶着。
河西走廊是后门。
后门不能开。
赵泰把信放在桌上。
站起来走到舆图前面。
这张舆图比燕青在兀剌海用的那幅更旧。
边角都磨破了。
上面标注着熙河路、秦凤路、河西走廊和祁连山的走向。
他的手指从熙河路向西移动。
越过祁连山。
落在河西走廊上。
瓜州、沙州。
这两座城已经在蒙古人的围攻下撑了近一个月。
他把手指收回来。
放在熙河路的位置上。
熙河路的兵不能全动。
动了。
秦凤路正面就空了。
但我可以给你三千人。
够了。
燕回没有坐下。
也没有喝水。
她从怀里拿出自己画的那张戈壁水源图。
铺在赵泰的舆图旁边。
图上标注着她从兀剌海到熙河沿途。
摸过的每一口水井。
每一条干涸河床。
每一片可以藏兵的沙丘。
三千人不需要正面冲蒙古人的阵线。
从祁连山南麓绕过去。
走猎户才知道的山路。
绕过瓜州正面。
从沙州侧后方切入。
切断蒙古偏师的粮道。
粮道一断。
瓜州守军就能喘过气来。
瓜州活了。
河西走廊就活了。
赵泰看着那张用炭笔画在羊皮上的水源图。
线条粗粝。
字迹歪扭。
可每一处标注都精确到了步数。
他在居庸关跟着刘德守城时。
刘德说过一句话。
好的斥候不是不怕死。
是把路记在骨头里。
这样的斥候一个能抵一营骑兵。
那天晚上他站在军营门口。
望着燕回带着人往西边去。
月光把她背上那面二龙山的旗照得发亮。
旗上的山形已经褪了色。
可在夜风中胀得满满的。
像一只不肯落下的鹰。
他忽然觉得这个年轻女子很像一个人。
不是她爹周威。
是年轻时的武松。
那种把所有人的命扛在自己肩上。
却什么都不说的沉默。
正月十二。
燕回带着赵泰拨给她的三千熙河军。
穿过祁连山南麓。
祁连山的冬天和太行山完全不一样。
太行山的雪是软的。
落在松枝上能把树枝压弯。
祁连山的雪是硬的。
被风一吹就结成冰壳。
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马蹄在上面打滑。
人走上去要用手抠着岩缝才能稳住身子。
山道很窄。
最窄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
旁边就是深不见底的冰谷。
燕回走在最前面。
背上那面二龙山的旗在风雪中猎猎作响。
她的手指抠在岩缝里。
指甲缝里全是冰碴。
她走几步就要停下来。
等后面的人跟上来。
然后再往前走。
夜里在山坳里宿营。
不敢生火。
火光会被山下的蒙古游骑看见。
所有人啃着冻得硬邦邦的干饼。
缩在岩石缝里避风。
燕回坐在最外面。
用身体挡住灌进来的风雪。
把那张水源图摊在膝盖上。
借着月光重新核对路线。
正月十九。
燕回穿过了祁连山。
她的三千人从沙州侧后方的山麓里钻出来时。
沙州已经被蒙古偏师围了将近一个月。
围城的蒙古将领是阿勒坦汗的副手伯颜。
他在沙州城外扎了三道营寨。
把城围得像铁桶一样。
城里的守军早就断了粮。
城墙被回回炮砸塌了好几处。
用沙袋临时堵着。
伯颜不急着攻城。
他在等城里的守军饿死。
燕回趴在山麓的一块岩石后面。
望着山下那片灯火通明的蒙古大营。
心里默默算了一下沙州守军还能撑多久。
又回头看了看自己身后。
那些刚从祁连山雪地里走出来的三千人。
她忽然想起吴用笔记里的一句话。
自古围城。
必留生门。
留生门不是为了放敌人走。
是为了瓦解他们的斗志。
现在蒙古人不留生门。
反而把所有绝望都压进了城里。
城里的人知道自己必死。
就会把死变成最后一件武器。
正月二十。
深夜。
蒙古偏师的粮道。
在沙州城南二十里处被截断了。
燕回没有正面冲击伯颜的大营。
而是沿着祁连山麓。
摸到蒙古人运送粮草的山路上。
第一批粮车从祁连山南麓的隘口出来时。
车队拉得很长。
护送的骑兵不多。
伯颜把主力都压在沙州城下了。
燕回让弓弩手埋伏在山路两侧的岩石后面。
等粮车全部进入射程。
她站起来。
拉开父亲传给她的那把短弓。
弓弦响过。
第一辆粮车的车夫应声落马。
然后山路两侧万箭齐发。
火箭拖着黑烟扎进粮车上的干草堆和麻袋包。
运粮车一辆接一辆被点燃。
火势顺着风向往远处蔓延。
护送粮车的蒙古骑兵仓促反击。
但山路狭窄。
骑兵展不开阵型。
被宋军的弩手从高处压着打。
不到半个时辰。
整条山路被烧成了一条火龙。
黑烟滚滚。
遮住了半边天。
伯颜在沙州城下看见南边山麓上腾起的浓烟。
那是他运粮车队的方向。
城下攻城暂停!
所有骑兵随我回援粮道!
他带着两千骑赶到时。
山路上的火还在烧。
粮车烧成了焦炭。
马匹尸横遍野。
伯颜站在山路上。
那张被风沙磨得如同岩石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是望着山坡上那些还在燃烧的粮车残骸。
望着黑烟后面连绵无尽的祁连山雪峰。
望着自己身后沙州城头上。
守军看见火光后重新燃起的火把。
忽然说了一句。
让开城下围兵。
暂退十里。
正月二十二。
沙州守军从城头看见北撤的蒙古骑兵。
派出斥候查看。
发现围城的兵马已退回黑水城方向。
沙州城门在关闭了近一个月之后。
第一次打开了。
燕回带人从山麓上下来。
风尘仆仆。
脸上全是祁连山雪地里冻出来的血口子。
沙州守将站在城门口。
没了左腿。
拄着一副木拐。
战袍上净是干涸的血渍。
他望着燕回背后那面褪了色的二龙山旗。
声音沙哑。
是大宋的旗。
燕回点头。
是大宋的旗。
兀剌海还是我们的。
燕回握着腰间的令牌。
眼角干裂的皮肤。
终于在风沙中弯出一点弧度。
远处沙州城楼上升起了西夏的残旗。
火光映在城墙上。
把那些被回回炮砸出的豁口。
都变成了金红色。
河西走廊的烽燧在正月底重新亮了起来。
不是蒙古人点燃的。
是沙州的守军。
烽燧一闪一闪。
像是有人在用火光。
在祁连山脚下写下同一个消息。
河西还在。
后门已闭。
二月初。
燕回整编了瓜、沙二州的守军。
带着从河西走廊撤出的数百残卒。
开始沿来路东返。
临行前她派快马先一步赶往兀剌海。
当年吴用在月牙沟教过她。
军情要赶在斥候前面。
信使在戈壁上连换三马。
终于把河西战报送到箭楼的那天。
燕青正蹲在城头看张清修弩机。
他把军报看完。
折好放进怀里。
拄着藤杖站起来望着西边。
戈壁尽头。
贺兰山巅的残雪。
在春日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
河西走廊还在。
燕青在城头说。
后门关了。
张清把最后一张弩弦压进绞盘。
拍了拍手上的铁锈。
那现在。
该关前门了。
远处。
铁鹞军正在沙梁后面整队。
李元辅的铁铠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嵬名阿骨站在内城箭楼上。
独臂按着城垛。
望着北方那片正在重新集结的蒙古大营。
嘴角浮起一点很淡很淡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