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天天书吧!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正月初八。

沙尘停了。

戈壁上空被风刮出一片干干净净的天。

蓝得发冷。

像一块被淬过火的铁。

贺兰山巅的残雪在日光下亮得刺眼。

山脚下的沙梁上却没有一点融雪的迹象。

天还冷得厉害。

呵出的白气能在眉毛上结一层薄霜。

张清蹲在城门口。

用炭笔在一块拆下来的破门板上画图。

他已经画了两天。

门板上密密麻麻的全是线条。

弓臂的长度。

弩机的绞盘。

支架的榫卯接口。

他咬着炭笔头。

眯着眼看了一会儿。

然后用袖子把画错的地方擦掉。

重新画。

火星从旁边的铁匠铺子里溅出来。

落在他靴子上。

他也不觉得。

铁匠铺的炉火已经连着烧了好几个昼夜。

风箱呼哧呼哧地响。

几个西夏铁匠光着膀子在炉前抡锤。

把从外城废墟里扒出来的攻城车铁架熔了。

铸成弩机要用到的铁销和绞盘轴。

燕青拄着藤杖走过来。

独臂撑着杖柄。

低头看张清画的那张图。

他问张清还差什么。

张清头也不抬地说差木料。

三弓床弩的弩臂要用整根胡杨木。

城里现有的胡杨木都是从河床里捡回来的枯枝。

太脆。

上不了三弓的力道。

燕青沉吟片刻。

提起藤杖点了点外城方向。

外城废墟里还有一批没烧完的胡杨木。

是上次蒙古人拿来做攻城车的。

车架烧塌了。

底盘还在。

木料本身没断。

张清听完。

把手里的炭笔往耳朵上一夹。

瘸着腿就往外城走。

被燕青用藤杖轻轻拦住。

我让人去扛。

你继续画图。

弩机的绞盘齿距必须在今天天黑前定好。

明天开始组装。

张清又蹲回去。

重新咬住炭笔头。

继续在门板上画。

风从城门口灌进来。

把门板上的炭灰吹得飘起来。

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

他浑然不觉。

只是埋着头。

一笔一笔地画。

正月初十。

第一批三弓床弩开始组装。

弩架用的是从外城废墟里扒出来的胡杨木底盘。

木料上还有火烧过的焦痕。

但木质没坏。

敲上去邦邦响。

弩臂是三根柘木叠合而成的。

弓弦是牛筋绞的。

为了能够三个人同时拉弦上箭。

绞盘用了三组铁销串联。

每一组铁销都由一个弩手单独控制。

三组销齿咬在同一根主轴上的角度错开半齿。

只要其中一个弩手转动绞盘。

另外两具弓臂便同步张开。

三个年轻力壮的士兵同时转动绞盘。

弓臂被一寸一寸地拉开。

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绷紧。

张清蹲在弩架旁边。

用炭笔在弩臂上标注拉力刻度。

他的手指在弩臂上轻轻敲着。

耳朵听着弓弦绷紧的声音。

太紧,弓臂会断。

太松,射程不够。

他让人松了半圈绞盘。

又紧了半圈。

反复试了十几次。

最后在弩臂上用炭笔画了一道线。

就是这。

以后每张弩都按这个刻度拉。

拉过头了弓臂断了算我的。

拉不到这个刻度射程不够也算我的。

张清站起来时膝盖嘎嘣一声响。

疼得他龇了龇牙。

从怀里掏出两颗晒干的红枣扔进嘴里。

又蹲下去继续雕弩机上的牙扣。

刀尖在木料上推得极慢。

每推一下都有几缕细如发丝的木屑。

卷起来落在他膝头的旧毯子上。

第一批弩箭也在当天开始赶制。

弩箭的箭杆是胡杨木削的。

箭头是从铁匠铺里刚打出来的铁镞。

镞头呈三棱状。

每道棱的末端都开了倒刺槽。

淬火时铁匠用雪水代替了寻常的溪水。

雪水淬出的铁镞硬度比寻常淬法高出不少。

铁镞从炉火里夹出来浸入雪水桶的一瞬间。

嗤的一声。

白汽腾起。

满屋子都是铁锈和雪水混合的腥气。

燕青站在铁匠铺门口。

看着那些白汽升上去。

被戈壁的风一吹就散了。

第一批弩箭试射时。

燕青让人在城外沙梁脚下。

竖了十几面从蒙古大营缴获的盾牌。

铁皮木盾。

和上次蒙古骑兵冲锋时用的一模一样。

三弓床弩架在城头。

张清亲自瞄准。

他的瘸腿跪在城砖上。

单眼瞄准。

手指扣在弩机上。

屏住呼吸。

扣发。

弩箭带着一声撕裂空气的尖啸飞出去。

箭杆在晨光中几乎看不见。

只看见盾牌忽然炸开。

铁皮往里翻卷。

木屑纷飞。

弩箭穿透盾牌后又往前飞了几十步。

才扎进沙土里。

箭杆还在嗡嗡地颤。

正月十五。

元宵。

兀剌海城里没有花灯。

没有汤圆。

只有城头上一盏又一盏的火把。

燕青让人把火把插在城垛上。

每隔三步一盏。

把整座内城的城墙照得如同白昼。

风一吹。

火舌在黑暗中舔舐着上方几颗冷星。

他站在箭楼上望着城墙上那些火把。

每一盏下面都有一张三弓床弩的弩臂轮廓。

弩手们正给弩机上油。

弓弦上涂了防冻的羊脂。

弩箭槽里压满了刚打好的铁镞。

远处蒙古大营里也亮着火把。

密密麻麻的。

在夜色中铺成一片金色的海。

正月十六。

凌晨。

戈壁上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号角声。

蒙古大营的火把开始移动。

阿勒坦汗的主力在集结。

骑兵在前。

步兵在后。

十几辆重新打造的攻城车从营寨里推出来。

攻城车的顶盖换成了浸透水的湿牛皮夹湿沙。

比上次的毛毡更沉。

更不容易烧穿。

攻城车后面还跟着回回炮。

炮架比先前高了不少。

梢杆末端拖着新编的铁索。

几颗试射用的铁弹搁在炮架旁的沙地上。

有一颗半陷在冻硬的沙土里。

铁刺上凝着霜。

燕青站在箭楼上。

望着那片正在向兀剌海移动的火海。

戈壁上很冷。

呵出的白气在眼前凝成一团团雾。

他转向传令兵。

让铁鹞军按预定位置进入沙梁后方。

没有信号不许露头。

又派人通知嵬名阿骨。

内城城门用沙袋堵死。

只留箭孔。

他最后看了一眼张清。

张清正蹲在第一架三弓床弩旁边。

用那块旧毯子盖住自己的瘸腿。

他也抬头朝箭楼这边望了一眼。

然后咧嘴笑了一下。

伸出大拇指朝自己胸口按了按。

燕青没有笑。

他只是把藤杖往地上顿了顿。

转头望向北边那片正在涌来的火海。

卯时三刻。

攻城车进入射程。

三弓床弩的第一轮齐发。

是在燕青举起藤杖的那一瞬间开始的。

箭头破风声尖锐刺耳。

三弓力道极强。

弩箭扎透了攻城车的顶盖。

箭杆钉在湿牛皮上像一排铁刺。

紧接着箭头上的倒刺槽。

在穿透湿沙层的瞬间崩断。

把顶盖撕开一道口子。

张清跪在弩架旁边。

哑着嗓子指挥弩手。

把弩机上抬半指。

瞄准攻城车顶盖的边缘。

那里是湿牛皮叠合的缝隙。

最脆弱。

第二轮齐发。

弩箭扎进缝隙里。

顶盖从侧面撕开。

攻城车还在往前推。

推车的蒙古兵顶着箭雨。

但第三轮齐发时。

燕青从箭楼上挥下藤杖。

城头火箭同时发射。

数十支火箭拖着黑烟。

飞向被弩箭撕开的攻城车缺口。

钉进湿牛皮下面露出来的干木架里。

攻城车烧着了。

火焰从顶盖的缺口中往上窜。

火星夹着黑烟在风中膨胀。

把推车的蒙古兵吞没了几个。

推动攻城车的巨躯却仍在燃烧中前进。

后面的铁弹也呼啸着从炮架上飞出。

第一颗砸在城墙上。

碎砖和冻土炸成一团灰雾。

城墙上的弩手被震得晃了一下。

又有几颗铁弹飞进了外城废墟。

将残垣断壁砸塌了一片。

燕青把藤杖换到另一只手。

传令城墙上的弩手全部转而压制炮架方向。

防止更多铁弹飞上城头。

沙梁后方。

李元辅的铁鹞军已在预定位置等了很久。

听到三弓床弩撕裂攻城车顶盖的锐响。

李元辅举起弯刀。

八千铁鹞从沙梁西侧冲锋而出。

踏碎冻硬的沙土。

从蒙古人最右翼撞进去。

铁铠在晨光中翻涌成一条黑色的洪流。

撞杆与弯刀碰撞的声音。

震得沙梁脚下的碎石都在跳。

嵬名阿骨站在内城箭楼上。

望着铁鹞军把蒙古人的右翼冲开一道口子。

弯刀劈向蒙古弓骑兵的膝弯。

他下令打开内城门。

不是真开。

是把沙袋从门板后面挪开一层。

留出只容单人侧身通过的窄缝备用。

屈突城!

把所有还能动的弩手上城门。

能射多远射多远!

箭楼上。

燕青右腿膝盖疼得几乎失去知觉。

独臂已有些不易察觉的微颤。

他把藤杖柄端用力抵在垛口的青砖上稳住自己。

望着城下那片混战。

蒙古骑兵右翼仍在往上压。

阿勒坦汗的中军大旗下。

几队重甲骑兵迟迟没有投入冲锋。

但西边营寨方向已经冒出几道黑烟。

那是兀剌海斥候在攻城之际。

摸进空虚的辎重营。

把蒙古人剩下的粮草和备用的铁弹。

浇上了最后的火油。

正月十六这天夜里。

戈壁上的火把没有熄。

蒙古大营的号角声断断续续响了一整夜。

到天亮时。

阿勒坦汗的中军大旗向后撤了五里。

城头上的士兵发现。

蒙古人连夜拔营后。

正在焚毁笨重的攻城器械。

几架烧塌了架子的回回炮还冒着残火。

黑烟从戈壁上直直地升上去。

在北风中扭曲了几下便散了。

紧接着斥候回报。

说河西走廊方向的烽燧亮了。

不是兀剌海的烽燧。

是瓜州、沙州一线的烽燧。

一盏一盏地从西向东亮起来。

像是有人在祁连山脚下点燃了整条走廊。

燕回带着熙河路的援军。

已经穿过了河西走廊。

正在向东推进。

燕青拄着藤杖靠在箭楼墙上。

把怀里那卷旧方略轻轻按在心口。

张清从城头爬上来看他。

瘸腿在台阶上趔趄了一下。

扶着墙喘了半晌。

才在半截塌毁的垛口旁找到他。

老燕。

三弓床弩的弩弦断了两根。

天亮前能换好。

燕青把藤杖往地上无力地顿了一下。

唇边浮起一丝沙哑的弧线。

好。

换好之后。

咱也拔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