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玉环没有来劝说。
毕竟,韩承死的时候她也在场。
今天,她的心情极差。
独自一人去了草场。
李隆基站在远处,高力士牵着马。
“环儿的心情是越来越差……”
高力士远远瞅了一眼,压低嗓子:
“圣人,贵妃娘娘这都坐了半个时辰了,草料攥碎了好几把,一口都没喂出去。”
李隆基叹了口气,往前迈了两步,又停住。
“朕过去说什么?说杨国忠该杀?
那毕竟是她族兄。说杨国忠冤枉?朕自己都不信。”
高力士弓着腰:“圣人,贵妃娘娘心里明镜似的。
韩承死在宫门口那会儿,娘娘就在殿里头,隔着帘子听见御林军副统领禀报的。
当时娘娘手里那颗荔枝都捏出水来了,老奴看得真真儿的。”
“那她这会儿是给杨国忠抱屈?”
“老奴琢磨着……”高力士斟酌着字句,“娘娘怕是给自己抱屈。
当初张罗荔枝这事儿,杨国忠当了真,闹出这么大动静。
如今外头风言风语,说娘娘为了口吃的劳民伤财,娘娘这脸往哪儿搁?”
李隆基沉默了一会儿,抬脚往草场走。
杨玉环骑上马,往外冲。
李隆基见情况不对,也立刻上马冲了过去。
马跑出去半里地,杨玉环才勒住缰绳。
她骑术不差,但心里乱,缰绳攥得太紧,马被她勒得直打响鼻。
杨玉环坐在马上,胸口起伏着,回头看了一眼。
李隆基的马离她还有二十步。
“环儿。”李隆基勒住马,没再往前靠,“你跑什么?”
杨玉环低着头,手指头绞着缰绳,半天憋出一句:“臣妾给圣人丢脸了。”
“谁说的?”
“外头都传遍了。说贵妃娘娘为了一口荔枝,逼得宰相砍树,逼得驿卒送命。
说臣妾是妲己转世,褒姒再生。”
李隆基脸一沉:“这话谁传的?”
“平康坊都编成曲儿了,圣人没听见?臣妾今早让宫女出去买胭脂,脂粉铺的掌柜的都在哼。”
杨玉环抬起头,眼圈泛红,“臣妾荔枝吃过不少,可从来没为一口吃的闹出人命。
杨国忠他……他自作主张,打着臣妾的旗号胡作非为,到头来屎盆子全扣臣妾脑袋上。”
李隆基翻身下马,走到她马旁边,仰头看她:“你下来。”
“臣妾不下来。”
“下来。”
“臣妾不下来!臣妾在马上还能跑,下去了连跑都没地方跑。”
李隆基被她气笑了:“你跑什么?朕还能吃了你?”
“圣人不会吃臣妾,可外头那些御史会。
卢老头那折子写得多狠呐,臣妾听宫女念了两句,夜里都做噩梦。
说臣妾‘后宫干政、以口腹之欲扰民’。
臣妾什么时候干政了?臣妾连御书房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高力士在后头远远听着,悄悄往后退了两步,冲那几个小太监摆手,示意都往后撤。
李隆基伸手抓住马缰,杨玉环挣了一下没挣开,赌气把脸扭向一边。
“杨国忠的事,朕已经办了。
右相撸了,文部尚书降了侍郎,御史台还在查他的账。你还要朕怎么样?”
“臣妾没要圣人怎么样。”杨玉环声音低下去,“臣妾就是觉得委屈。
当初杨国忠说荔枝能运,臣妾也没说非吃不可。
他说岭南有法子,臣妾还跟他说过‘别太劳民伤财’。
他拍胸脯说保证办得漂亮,臣妾才没拦着。
如今出了事,全赖臣妾头上……”
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一滴一滴砸在马脖子上。
那马甩了甩头,耳朵动了动。
李隆基也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力气,一把将杨玉环从马上拉过来。
“朕没怪你。朕要是怪你,能追到草场来?”
高力士叹口气两拳干晕随行的两名太监,直到整个草场剩下李隆基与杨玉环两人。
一个时辰后。
两人整理衣衫着。
杨玉环一边拿手抿头发,一边拿眼角瞥李隆基。
“圣人……您衣裳。”
“朕知道你衣裳也乱了。”
“臣妾说的是您幞头歪了。”
“朕知道你说的幞头。”李隆基伸手正了正,又替她把肩头一根草茎摘了。
两人在马上拌了几句嘴,杨玉环脸上总算有了笑。
出了草场。
高力士看着归来的两人,心道:圣人还真是宝刀未老啊。
李隆基轻咳一声,说:“老高啊,这件事儿……”
“老奴只知道圣人与娘娘在草场上赛马。
今儿个风大了些,让圣人和娘娘有些失仪,是老天的错。”
——
车马碾过御道的青石板,蹄声细碎。
高力士垂着肩跟在御马旁,仿佛方才草场上那场温存,全是春风吹过的一场幻觉。
进了宫门,杨玉环扶着宫女的手先回兴庆殿。
背影瞧着比去时舒展了不少。
李隆基径直往御书房去,刚坐定就揉了揉后腰,嘶地抽了口冷气。
“圣人?” 高力士赶紧上前半步。
“不碍事。” 李隆基摆摆手,指尖叩了叩御案,“韩承的抚恤,户部办妥了?”
“回圣人,周尚书亲自盯着呢,绢粟都已点齐。
灵车明日一早起运,沿途州县都传了旨意,按五品官礼接送,半分不会怠慢。”
李隆基 “嗯” 了一声,目光落在案头那支雕翎箭上。
“卢凌风那边,查得怎么样了?”
“刚递了牌子在外头候着。”
“传。”
卢凌风一身戎装进殿,单膝跪地呈上供状:“圣人。”
“说吧。”
“据臣与刑部苏无名所查,所领箭矢的士卒皆被查出。”
“人呢?”
“都……”卢凌风低头:“臣无能。”
“意思是……都死了?”
“是。”
“一串连着一串,先是带队的校尉灭口,再是底下执箭的亲卫尽数没了踪迹。
卢凌风,你带的金吾卫,查案查得连活口都留不住?”
卢凌风脊背一凉,“臣死罪。”
律法讲究主谋实供,如今动手之人尽数毙命,杨国忠大可以照旧推给底下人自作主张。
高力士轻声道:“圣人,若是就此停下,朝野之中怕是议论纷纷。
御史台那边卢御史已经等着消息,冯郡公那边,想必也会知晓。
韩承一条性命,最后只换来几个无名亲卫抵命,难以服众。”
“朕自然知道难以服众。”
李隆基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兴庆宫的方向,杨玉环方才回去,此刻应当正在殿中歇息。
“可眼下,没有铁证能把杨国忠钉死在谋杀朝官的罪名上。
强行问斩,杨家必定震动,宫外流言四起,反倒有人要说朕偏听冯昭与卢御史,刻意构陷外戚。”
他顿了片刻,声音沉下来:“算了,没了证据,就只能用这些替死鬼了。”
殿内静了一瞬,只有窗外秋风掠过檐角铜铃,叮铃一声轻响,听着格外萧索。
卢凌风跪在地上,指节攥得发白:“圣人,那这结案文书……”
“就写,相府亲卫数人私怀怨望,擅自在驿道设伏,劫夺贡物,戕害朝官。
事败之后自知罪责难逃,或自戕,或逃亡途中伏诛。”
李隆基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那支静静摆在案上的雕翎箭上。
“主犯俱已伏法,此案就此了结。”
“圣人!” 卢凌风抬眼,还想再争。
“不必再言。”
李隆基抬手止住他,语气里带着倦怠,“该给韩承的恩赏,一分不少。
沿途州县、金吾卫,该褒奖的褒奖。
只是这桩命案,到此为止。”
高力士躬身应下:“老奴明白。”
卢凌风嘴唇翕动,终究只能低下头,沉声领旨:“臣…… 遵旨。”
……
退出御书房的时候,廊下的日光斜斜切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苏无名正等在廊柱旁,见他出来,快步迎上。
“怎么样?圣人准我们继续深挖?”
卢凌风摇了摇头,苦笑一声,把圣人的话转述一遍。
苏无名眉头紧锁,指尖捻着腰间的铜鱼符:“好一个到此为止。
杨国忠这一步灭口,竟是把所有活路都攥在了自己手里。
韩主事一腔孤勇,送了性命,到头来,元凶依旧安稳待在杨府。”
“我们手里只有一支箭,一堆旁证,没有活口。
律法之上,定不了他的罪。”
卢凌风望着远处重重宫墙,“圣人心里清楚是谁的手笔,可权衡之下,选择了息事宁人。”
消息不多时便传到了冯府。
冯昭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手里摩挲着那副甲胄的甲片,冯怀瑜快步从外头跑进来,脸色难看。
“爹,祖爷爷,御书房那边传出来话了,韩承的案子结了。”
冯昭手里的甲片 “咔哒” 一声磕在石桌上:“结了?怎么结的?”
“说是动手的亲卫全都畏罪身死,定为私自行凶,与杨国忠无干。
案子到此封存,不再会审。”
冯昭猛地站起身,甲叶哗啦一响,眼底火气腾地冒起来:
“好一个私自行凶!好一个到此为止!
一条人命,就这么轻飘飘揭过去?”
冯仁手里捏着逗黄雀的草茎,动作顿住。
笼里的黄雀似乎也察觉到气氛不对,缩在横杆上,不再啾鸣。
他站起身,但想了会儿,又坐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