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府,廊下。
冯昭正帮冯仁把鸟笼往阴凉处挪,冯怀瑜拿着刚从户部递来的消息快步走来。
“爹,祖爷爷,旨意下来了。
杨国忠丢了文部尚书,降为侍郎,右相暂时还留着。”
冯昭手上动作一顿,眉头拧起:“只贬到这般?韩承一条命,就换这个?”
冯仁伸手逗了逗笼里的黄雀,黄雀扑棱着翅膀啾啾叫了两声。
“那小子心里清楚是谁动的手,只是眼下没有铁证钉死杨国忠。
校尉死了,人证没了,单凭一支雕翎箭、几句州县官吏的私信,不足以直接罢相问罪。”
冯怀瑜点头说:“更何况,他空出来的位置,还有三十多个没有人上去。
要是再把他这个右相撸了,谁顶上去?”
冯昭(*゜ー゜*):“对哦。”
——
御史台。
卢御史把冯昭送来的账册子摊了一桌子,又把自己攒了二十年的弹劾折子翻出来。
两相对照,越看越精神。
七十多岁的老头子,嗓门反倒比年轻时还大。
“好!好得很!”卢御史把桌子拍得山响。
“老夫当年参他判度支的时候,就说这人文不成武不就,全靠妹子攀裙带。
那时候圣人不听,把老夫的折子留中不发。
如今好了,人命关天,圣人也该醒醒了。”
旁边年轻御史小声提醒:“卢公,圣人已经削了他文部尚书,降侍郎了。”
“降侍郎管什么用?右相还留着呢!”
卢御史把笏板往腰里一别,“老夫这就进宫。
这封折子要是不把杨国忠参到闭门思过,老夫这御史台就白坐了三十年。”
卢杞在后头拽他袖子:“叔,冯公说了,别逼太急,兔子急了还咬人。”
“咬人?”卢御史回头瞪他,“他咬一个试试!
老夫牙是掉了两颗,可还有二十八颗。
一颗一颗跟他耗,看谁耗得过谁!”
……
杨府。
杨国忠趴在榻上,后背敷着药,腰上贴了膏药,嘴角的淤青还没消干净。
幕僚在旁边念御史台递来的单子,越念他脸越黑。
“卢老头参我侵吞韩承遗物?那几箱子破纸片子值几个钱?他这是逮着蛤蟆攥出屎来!”
“相爷息怒。”幕僚赶紧递茶,“卢御史年纪大了,说话不中听,但圣人未必全信。
眼下要紧的是把府里那几个亲卫的口供对齐了。
金吾卫今天又来提人,说是‘协助查案’。
咱们若拦着不放,反倒显得心虚。”
杨国忠把茶盏往小几上一墩:“放!让他们提!
提走之前把话嘱咐到,谁要是嘴松……”
话没说完,管家又跑进来:“相爷,外头平康坊传了话本进来。
说书先生新编了一出《冯郡公金殿揍奸相》。
小人没敢拦,坊间已经传开了。
说相爷在殿上被冯郡公揍得直喊‘圣人救命’,还有人说您挨揍的时候官帽都飞了……”
杨国忠脸从黑转紫,从紫转白,最后“噗”一声,把刚喝进去的茶全喷了出来。
“冯昭!你他娘的欺人太甚……”
一激动扯着背上伤处,哎哟一声趴回去,脸埋在枕头里闷声道:
“去!花五十贯钱,找平康坊最好的说书先生,让他编一出《杨相国单骑退敌》!
就说我在蜀中当都尉的时候,孤身斩匪首,威震三军!”
幕僚为难地搓手:“相爷,五十贯怕是请不动人。
冯郡公那边据说给了二百贯,还搭了两坛剑南烧春……”
杨国忠把枕头砸过去:“滚!”
~
三天后,朝会。
李隆基坐在龙椅上,手里捏着卢御史递上来的折子,越看眉头越紧。
折子后头附了户部的账册誊本、相府领箭的批文、韩承遗物被搬空的证词,一条条列得明明白白。
“杨国忠。”李隆基把折子往御案上一搁,“你自己看看。”
杨国忠跪在底下,额头贴地:“臣……臣冤枉。
那五十支箭确实是相府领的,可领箭的是亲卫营的校尉,臣并不知他拿去做什么。
至于韩承遗物,臣是怕沿途州县手脚不干净,先行收拢保管,正准备造册移交……”
“造册移交?”李隆基打断他,“三天了,册呢?”
“臣……这就让人造……”
“三天造不出来?”
李隆基拿起另一本折子,“卢卿参你账上还有一笔。
韩承预支的二百石糙米,你说拨给驿馆了。
可驿馆的账上只收了八十石。
剩下一百二十石呢?”
杨国忠汗唰就下来了。
他真不知道那批糙米去哪了,八成是底下人雁过拔毛。
可他这会儿总不能说“臣不知道,是手下人贪了”吧?
那不坐实了他御下无方、纵容贪墨?
“臣……臣回去就查。”
“查?”李隆基笑了一声,“杨卿,朕给你三天,你把韩承这趟差事的账从头到尾给朕捋清楚了。
每一匹绢、每一石米、每一支箭,去了哪儿,谁经的手,全给朕列出来。
三天后递不上来……”
他顿了顿,“右相你也别干了。”
杨国忠后脊梁的汗把里衣浸透了,叩首的时候额头上沾了灰都顾不上擦:“臣遵旨!”
散朝之后,冯昭从殿门出来,伸了个懒腰。
卢御史凑过来,压着嗓子笑:“郡公,老夫那折子参得准不准?”
“准!准得很!”冯昭拍拍他肩膀,“不过卢公,三天后他要是真把账捋平了呢?
底下人替他填窟窿,那帮人最会做假账。”
卢御史捋着稀稀拉拉的山羊胡,嘿嘿一笑:“郡公放心。
老夫早就安排了人盯着相府后门。
但凡他们从后门搬箱子运银子,老夫立刻递第二封折子。
他填一个窟窿,老夫参他一个‘挪移公帑’。看他手快还是老夫笔快。”
冯昭冲他竖了个大拇指:“姜还是老的辣。”
卢御史美滋滋地把笏板往袖子里一揣,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郡公,平康坊那话本,您让人改的?”
“嗯?怎么了?”
“改得好。”卢御史咧开缺了门牙的嘴,“老夫昨儿去听了,台下满堂喝彩。
说书的还加了句词儿,说杨国忠挨揍的时候喊的是‘卢御史救命’……老夫听着心里舒坦!”
——
冯府。
冯怀瑜说:“祖爷爷,爹,圣人把杨国忠的右相也撸了!
刚发的旨,说他账目不清、御下不严,右相暂由卢御史代领……”
“噗……!”冯仁一口茶喷出来,“卢老头七十多了代右相?
圣人这是存心气杨国忠吧?”
冯昭乐了:“卢御史代右相,杨国忠还不得活活气死?
他攀了半辈子才爬上去的位置,让一个掉牙的老头子顶了。”
正乐着,管家递了张帖子进来:“广州黄管事的急信。
之前砍的那八十棵树没人管,沿路州县嫌占地方,准备就地烧了当柴火。
黄管事问,拦不拦?”
冯昭把帖子看完,递给冯仁:“你说呢?”
“树都砍了,运到长安也活不了。
烧了当柴火,好歹还能烧壶水。拦它做什么?
让沿途州县烧,烧完了把灰给农户撒地里肥田。
回头上折子给圣人说清楚。
树没了,柴火用了,灰肥田了。
一树三用,比杨国忠那‘三成能活’的鬼话实在多了。”
冯昭哈哈大笑,提笔给黄管事回信。
冯怀瑜在旁边憋了半天,忍不住问:“爹,那咱家那四五十棵树呢?也烧了?”
冯昭笔一顿,抬头看冯仁。
“烧了,根都砍了,还留着干嘛?”
冯仁说:“都烧了吧,该赔偿赔偿,反正又不是咱家赔。”
冯昭放下墨锭,沉默片刻,缓缓点头:“这样也好。
树砍下来的那一刻,命就已经没了。
与其千里迢迢耗着民力、驿银,最后运到长安枯成一堆朽木,不如归还给土地。”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脚步声。
“冯公,出事了!”卢杞一进门顾不得行礼。
“杨国忠在家闭门对账,哪里是老老实实清账,他在四处托人奔走!
宫里不少内侍收了他的好处,悄悄在贵妃跟前吹风。
说他是被冯公、卢御史联手构陷。
韩承之死是山匪作乱,是我们借题发挥,刻意排挤外戚!”
冯昭眉头一拧:“杨玉环那边?”
“正是。”卢杞压低声音,“贵妃娘娘本就念着当初杨国忠张罗荔枝,是为了讨她欢心。
如今听旁人这么说,心里先有了偏向,方才已经去御书房见圣人了。”
冯怀瑜冷笑:“这话说得,好像咱不是外戚似的。”
冯昭沉声道,“韩承捧着荔枝罐,一身箭伤死在宫门前。
那一幕,宫门值守的金吾卫、传信的太监全都亲眼瞧见。
难道一条人命,抵不过几句枕边软话?”
“道理是这个道理。”卢杞急得搓手,“可情分不讲道理。
杨国忠是她族兄,当初张罗荔枝,起头本就是为了娘娘。
如今杨国忠落得这般境地,旁人往娘娘耳边一挑。
难免叫她觉着,是咱们借着荔枝一事,蓄意倾轧杨家。”
冯怀瑜抱臂站在一旁:“那咱们就干等着?
任由内侍在里头搬弄是非?
卢御史那边要不要立刻递折子,把内侍收受贿赂的事情一并参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