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关于刘翠花为了娘家人毒害人的事情在大街小巷传开了。
听说了没?刘翠花那事儿。
听说了。派出所昨晚上来人,直接上家里带走的。
她男人哭得跟什么似的,说这么多年都没看出来。
更多的人是看热闹不嫌事大,说要组团去看看刘翠花的娘家人到底有什么魅力,让刘翠花宁愿背负着案底也要肝脑涂地。
有人说要去她娘家那条街转转,看看是不是门口挂了什么招魂幡。
旁边的人笑得前仰后合,手里的豆浆洒出来烫了手。
梁文芳早上出门的时候也听说了。
她站在公交站牌底下,手里提着一兜子刚从供销社买的青菜。
刘翠花那个人她认识,比自己大了几岁。她还没有嫁人的时候,刘翠花还想把自己介绍给她的娘家兄弟来着。
当时幸好她已经在跟顾振国处对象了,所以给人拒绝了。
接下来就很少跟她有交集,最多在路上见到打个招呼。
刘翠花长得圆润,让人看了感觉很亲近,看见谁都要拉着手聊几句。
谁家孩子病了,她帮着找大夫;谁家老人摔了,她都知道。
看上去也是很热情很善良的一个人啊,怎么在处理娘家人的事情上这么没脑子呢。
她沉思着,双脚机械地往前走。穿过巷子口的时候差点被一辆自行车撞上,骑车的人骂了一句,她也没听见。
周围的八卦声没有停止,不知是谁提了自己的名字。
她的脚顿在那里,没有发出声响。
早点摊前的人换了一拨。坐着的几个妇女把矮凳子往前挪了挪,头几乎凑到一起。
你说刘翠花平时多精明一个人啊,怎么做出这种缺德事。
说话的胖女人往嘴里塞了半根油条,腮帮子鼓着,说话含糊不清。
她呀,是没脑子。她把娘家人当成宝,人家只当她是钱包。
对面瘦高的女人接话,把面前的粥碗推到一边:她那个哥哥啊,我见过。每次空手来,回去的时候满满当当。去年过年我亲眼看见的,大包小包往外拎,刘翠花还站在门口笑。
啧啧啧,这要是我小姑子就好了。我和我家男人不得爽死。
胖女人咽下油条,用袖子擦擦嘴。
那是,你知道那梁家不?
瘦高女人突然压低了声音,往前探了探身子。
她家闺女也是个出息的,自己嫁了好人家,不忘带着娘家人发财。就他家那儿子,以前是咱这片有名的混子,现在靠着她姐夫那边的关系有了好工作不说,听说很快就能当领导了。
真的?就梁子超那水平能当领导,我男人比他强一百倍。
切,那能一样?你有一个住在军区大院的姐姐吗?
我就羡慕羡慕不成。
谁不羡慕啊。她比刘翠花命好,人家老公听她的。我上次还听梁老头说,等以后老了,他也要搬去军区大院住,说女婿那边房子大,他在那里养老也舒服。
坐在角落一直没吭声的老太太插了一句嘴:梁老头这辈子也是享福的命,临老了还能去军区大院住,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惦记我们这些老街坊。
别说,这最后最潇洒的还是梁文超。不用给父母养老,想升官有梁文芳帮忙。
那可不,梁文芳是个识大体的,为娘家人争取利益可一点都不含糊,对侄子都比对亲儿子好。
胖女人突然想起了什么:还有这事?那不是傻吗。再怎么说儿子才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人侄子真能把你当妈啊。
谁知道呢。反正人家乐意呗。
梁文芳的耳边,声音还在继续。她却不想再听了。
那些人说得是事实吗?是的。
她想起上个月给侄子买的钢笔,五十多块钱,是她一个月的工资了,她想到侄子拿着自己送的钢笔写字的时候会想到这是姑姑送的,她就觉得很值。
可他对北一和南风有这么大方吗,答案是否定的,北一从小就是婆婆照顾,她甚至没有给她买过一件衣服,织过一件毛衣。
现在她长大了,她却指责他和自己不亲近,不满意他娶的媳妇,在第一次上门的时候要给人脸色。
她之前为何就觉得自己做得没有问题,她是婆婆,是母亲,在儿子儿媳面前天然地就要高人一等呢。
被赶出来的时候,她怨恨北一,怨恨夏念念,怨恨公婆的偏心,对一个初次见面的孙媳妇比对自己好,所以她就要给他们找不痛快。
当时她的嘴脸是怎样的呢,她不敢去细想。
思绪回笼,她回味着面前的这些人说的话,听来却很是刺耳,是她意识到了不对劲,她自己的不对劲。
她为刘翠花感到不值,可自己对娘家人对哥哥的好就值得了吗?
似乎这么多年,她都是给予的一方,弟弟每次来家里,坐不了十分钟就开始说工作上有多难,领导有多不待见他。
她听着听着就心疼,转头跟顾振国商量,能不能帮弟弟活动活动。
顾振国每次都皱着眉,说单位的事不好办。她就软磨硬泡,最后顾振国总是让步。
而弟弟和父母每次都是把话说得很好听。妈打电话来,声音里带着笑:芳啊,你爸这两天总念叨你,说你嫁了人就不常回来了。她第二天就提着东西回去,大包小包塞满后备箱。
她一直把他们放在第一位,忽略了自己的孩子。
每次逢年过节给侄子买礼物,新年给侄子包的红包比给南风的厚,而北一呢,她觉得爷爷奶奶会给,直接连红包都省了,她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她忽略了公婆对自己的不满,公公有一回吃饭的时候说现在的年轻人啊,都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她当时觉得是婆婆又在背后挑拨,现在想想,公公是在说她。
觉得是他们看不起自己,才处处挑刺。
她娘家条件不好,结婚的时候陪嫁就几床被子。
嫁进顾家之后她一直敏感,觉得公婆那双眼睛总是在打量她。
此刻,她望着远处那个从小长大的地方。巷子口那棵老槐树还在,地面的石板路也没有变化,可是她突然觉得有点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