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安同志咋在这儿呢?”
“那不是刘翠花吗?她手上戴的啥玩意儿?”
铐子明晃晃的,在手电筒的光底下反着冷光。围观的街坊们看清了,面面相觑,话头一下子炸开了。
“刘翠花害黄婆子?不能吧?她俩平日里走得不是挺近的吗?”
“我咋记得上个月黄婆子摔断腿,还是刘翠花背她去卫生院的。”
“就是,刘翠花隔三差五还给黄婆子送吃的,咋就成害人了?”
“你们少说两句,公安同志抓人能抓错?”
刘翠花被两个公安一左一右架着往外走,她低着头,两条腿软得像面条,全靠公安同志架着才没跪下去。
人群里她瞥见了自己家的院门——丈夫披着棉袄站在门口,一脸懵地瞪着这边,三个女儿也挤在门缝里往外看,大女儿的手里还抱着枕头。
她张嘴想喊她丈夫,嗓子眼却像堵了一团棉花,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两个公安把她押上停在胡同口的一辆吉普车。车门关上的那一瞬间,她听见后面的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嗓子:“黄婆子还活着没?”
没有人回答她。
吉普车的发动机响起来,车子颠了一下,驶出了胡同。
刘翠花缩在后座上,手腕上的铐子硌着腰,她侧过身子蜷着,脸冲着车窗,脑子里翻来覆去想黄婆子怎么还不死,这样的活着有啥意思呢?
她反复告诉自己,毒死她做是对的。
黄婆子活着也是受罪,疯疯癫癫的没人管没人问,两个儿子死了,媳妇改嫁了,街坊们也不待见她。
她刘翠花是跟黄婆子走得最近的人,隔三差五送饭送菜,黄婆子病了伤了她看见了也会帮忙。
她给黄婆子送过三回卫生院,是她的救命恩人啊。
有一回黄婆子半夜里犯病,把窗户玻璃砸了,手上划了条大口子,血淌了一地。
刘翠花听见动静跑过去,拿布条给她扎住手腕,背带人去卫生院包扎。
街委会的人后来还专门表扬了她,说她热心肠,说她做了好事。
这么多次救命之恩,她想着,怎么着也能抵得过这一次吧。
何况她也不是平白无故要害黄婆子,她是真的没有办法了。
大哥那头一个月前就来过家里,大意是说小侄子要结婚了,女方家里要三间瓦房和两百块钱聘礼,大哥凑了凑还差一大截,问刘翠花这边能不能帮衬一把。
大哥说你家反正都是丫头,将来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了,不如把小侄子过继过去,让他给你们养老送终,你们两口子的房子和工资以后留给小侄子,小两口肯定孝顺你们。
刘翠花听完这话心思就活络了起来。。
她把这事跟丈夫说,丈夫根本不理解,说大哥这是打咱们家房子的主意,你别犯糊涂。
她又跟三个女儿说,大闺女当时就摔了筷子,说你老糊涂了吧,我才是你亲闺女,你为了个侄子连我们仨都不要了?
二闺女抹着眼泪不吭声,三闺女最小,才十七,红着眼圈说妈你要敢把房子给表哥,我就搬出去不回来了。
她不理解,她真不理解。
三个闺女将来都是要嫁人的,嫁了人就是婆家的人了,逢年过节回来看看就了不得了。她跟丈夫老了以后怎么办?生病了谁伺候?摔了碰了谁管?
闺女们嫁得远了,一年到头见不上一面,到时候家里冷冷清清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大哥说得对啊,把小侄子过继过来,那就是亲儿子了,以后家里有个男人撑着,日子才过得下去。
她跟丈夫吵了三天。
丈夫嘴笨,翻来覆去就那一句“你别犯糊涂”。她说丈夫目光短浅,看不见以后的事。
丈夫急了,拍了桌子说她这是引狼入室。她不听,把门一摔去了大哥家,当面跟大哥商量过继的事。
大哥两口子高兴得跟什么似的,拉着她的手说以后小侄子就是她亲儿子,保证给她两口子养老送终,逢年过节端茶递水,病了床前伺候,一样都不会少。
她从大哥家回来的路上就开始琢磨房子的事。
她们家那两间半瓦房不值什么钱,但地段好,挨着街口,真要转手也卖得上价。可这房子她要留着给侄子结婚用,动不得。那就得另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呢?她手头拢共攒了不到一百块钱,这点钱连买套像样的家具都不够。
就是那天下午,她坐在自家门槛上发呆,看着黄婆子家的院墙,脑子里突然冒出来那个念头。
黄婆子无儿无女,丈夫死了十几年了,两个儿子一个没了,一个在外面成了家再没回来过。这房子空着也是空着,要是黄婆子不在了,街委会来处理,她刘翠花跟黄婆子走得最近,平日里街坊们都知道她对黄婆子好,她要是说黄婆子生前把房子托付给了她,谁能说不信?
念头一起来就压不下去了。
她越想越觉得合理,越想越觉得这就是老天爷给她指的路。黄婆子活着也是受罪,疯了多少年了,成天摔摔打打的,身上新旧伤没断过。
她听卫生院的大夫说过,黄婆子这个病治不好了,只能这么拖着,可拖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呢?早走一天少受一天罪。底下她丈夫等着她,大儿子也在底下等着她,一家人团团圆圆的不好吗?
她这么想着,心里那点愧疚就慢慢淡了。到了最后她甚至觉得自己是在做好事,是帮黄婆子解脱。
她甚至还给自己想好了,等黄婆子走了,逢年过节她一定多烧纸钱,让黄婆子在底下过得舒舒服服的,就算报了这房子的恩。
她还特意给她炖了红烧肉,让她临死前吃顿好的。
而在另一边的胡同里,人群并没有散开,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着这件事。
“啧啧,平时看着多老实一个人,怎么干出这种事?”住在斜对门的赵婶第一个开了腔。
“我早就觉得不对劲,她对黄婆子好,原来是有图谋的。”
“图谋啥?黄婆子家那几间破瓦房?”年轻人小孙插嘴。
“你懂什么,”赵婶白了他一眼,“那房子虽然破,可地段好,靠近街口,真要卖也能卖个千把块。再说了,她家那个侄子要结婚,正缺房子呢。”
“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李嫂一拍大腿,“上个月刘翠花满世界跟人说要把侄子过继过来,还说要给侄子腾房子,她丈夫张德贵当时就骂她糊涂。”
“可不是嘛,我亲眼看见她跟她丈夫在门口吵,”王大爷接过话头,“说三个闺女都是赔钱货,以后没人养老,非要侄子过来。”
“为了侄子就去害人?这什么道理!”小孙直摇头。
“你们小声点,”赵婶压低声音指了指刘翠花家的院门,“她家就在那边,别让人听见。”
可刘翠花家的院门大敞着,丈夫张德贵站在院子里,脸色铁青。
三个闺女缩在堂屋门口,大闺女抱着胳膊,二闺女红着眼,三闺女直接蹲在地上哭。
张德贵猛地一脚踹翻了脚边的搪瓷盆,咣当一声响,把门口探头探脑的邻居们吓了一跳。
“作孽啊!作孽啊!”张德贵指着大门外,声音气得发抖。
“我就说你不能听你大哥的,你非听!过继过继,那是人家算计咱们家的房子!你倒好,为了给侄子弄房子,你居然去给黄婆子下毒!你脑子让驴踢了!”
大闺女抹着眼泪说:“爸,你别骂了,妈已经被抓走了。”
“抓走活该!”张德贵吼了一声,“她活该!我早就劝她,她不听,还跟我吵,说我们目光短浅。现在好了,短浅的是谁?她把人害了,自己进了局子,咱们全家都跟着丢人!往后你们三个出门,脊梁骨都让人戳!”
二闺女抽噎着说:“妈怎么会做这种事……她平时连鸡都不敢杀。”
“她是不敢杀鸡,可她敢杀人!”
张德贵一巴掌拍在门框上。
“她跟我说那药是老鼠药,我还以为她买来毒耗子,谁知道她拿去毒人了!她还特意做了肉给黄婆子送去,我当时还纳闷,她怎么不心疼肉,原来是奔着断头饭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