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散去后，神尊殿里反而安静得可怕。
外面的风暴还在，灾变警报一层层响着，可走廊里却只剩下两个人的脚步声。
小乔跟在克里斯身后，走得很慢。
她一开始没说话，只是低着头，像在忍耐。直到克里斯推开偏殿的门，她才忽然开口。
“你站住。”
克里斯回头，看见她眼睛都红了。
他心里轻轻一沉，还是装出平时那副懒散样子。
“怎么了，乔乔？”
小乔盯着他，声音一下子抖了。
“你还问我怎么了？”
下一秒，她像是再也忍不住，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你明明什么都知道，你还骗我！你刚才说什么‘一点血而已’，你当我听不出来吗？你把自己当什么了？你把我当什么了？”
克里斯沉默了一下。
他最怕她哭。
尤其是这种明明委屈得发抖，还硬撑着质问他的样子。
他叹了口气，伸手想去替她擦眼泪，小乔却猛地后退一步。
“别碰我。”
克里斯的手停在半空，最后还是慢慢收了回去。
“乔乔。”
“你别叫我。”
小乔几乎是崩溃地喊出来。
“你是不是已经想好了？你是不是早就准备好了要去送死？你刚才在会议上说得那么轻松，都是骗我们的，对不对？”
克里斯看着她，安静了很久。
然后，他终于没再演下去。
他的声音很轻。
“宇宙的末日，快来了。”
小乔怔住。
“……什么？”
“我没骗你。”克里斯说，“我用魔幻眼看过了，最多一周。”
他顿了顿，目光落到窗外那片不断闪烁的赤色天幕上。
“最多一周，宇宙裂缝会扩到龙渊星主轨道。到时候，死的就不只是我们这颗星球的人了。”
小乔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克里斯转回来看她，语气却意外地平静。
“所以，我想在剩下的时间里，陪陪你。”
这句话像一根针，直接扎进小乔心里。
她眼泪掉得更厉害了，却还是拼命摇头。
“我不要你陪我，我要你活着。”
克里斯轻轻笑了一下。
“我又没说我一定会死。”
“你就是在说遗言！”
小乔突然提高声音，几乎是带着哭腔扑过来，死死抓住他的衣袖。
“你刚才那样说话，你就是在说遗言！我不许你去！说什么都不许你去！”
克里斯看着她抓得发白的手指，心里像被什么狠狠揪了一下。
他放低声音，耐着性子哄她。
“乔乔，听话。”
“我不听！”
“我答应你。”他一字一句地说，“等我回来。”
小乔愣了一下。
克里斯抬手，终于轻轻碰了碰她的脸，帮她把眼泪擦掉。
“我答应你，我一定会回来。”
他的声音很稳，稳得像真的一样。
可就是因为太稳，小乔反而更怕了。
她知道，克里斯一旦开始这样说话，就说明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
“你骗我。”她哽咽着说，“你又想骗我。”
克里斯没有否认，只是把她往怀里轻轻带了一下。
“我不骗你这一次。”
小乔在他怀里发抖，抓着他的衣襟不肯松手。
她哭了很久，最后只剩下压抑的抽噎。
而克里斯只是低头抱着她，什么都没再说。
他知道，她已经明白了。
她明白他在隐瞒，也明白他是真的要去。
只是她不愿意接受。
当天晚上，克里斯开始悄悄安排后事。
他没有惊动太多人，只是一件一件地交代。
先是虎丸。
克里斯走过去的时候，虎丸还故意别着脸，不看他。
“老大，你要是来劝我闭嘴，那就免了。”
克里斯站在他旁边，语气很淡。
“不是劝你。”
虎丸一愣。
克里斯看着训练场上被打碎的结界石，慢慢说：
“真到了最坏的情况，征伐殿由你接手。别让他们乱。”
虎丸的耳朵一下子竖起来了。
“你说什么最坏的情况？”
克里斯没答，只拍了拍他的肩膀。
“还有，别总跟高尼茨吵。”
“这时候你跟我说这个？”
“我怕我不说，你以后见了他还要动手。”
虎丸眼圈一下子红了，咬着牙骂了一句。
“你少来这套。”
可他骂完，还是低下头，闷闷地说：
“……我知道了。”
第二个是雅典娜。
克里斯去流光殿时，她正坐在一堆医疗和资源报表里，整个人都快被文件淹没了。
看见他进来，她第一反应就是站起来。
“小克。”
克里斯把手里的权限玉简放在她桌上。
“紧急时期，副盟主权限全开。你来调度。”
雅典娜看着那枚玉简，脸色瞬间变了。
“你这是做什么？”
“提前授权。”
“克里斯。”
“姐姐。”他还是那副语气，“别用那种眼神看我。”
雅典娜的手慢慢收紧，眼底浮起一层薄红。
她不是不懂。
她只是太懂了。
“你真的想好了？”
克里斯看着她，点了点头。
“如果我回不来，五龙盟不能乱。你最稳，也最能压住场子。”
雅典娜的眼泪差点就掉下来。
她想骂他，可最后一句都骂不出来，只能低声说：
“你太狡猾了。”
“谢谢夸奖。”
他仍旧是那副欠揍的样子，偏偏让人更难受。
高尼茨那里，克里斯说得最少。
两人站在执法殿的长廊里，风从廊外灌进来，吹得烛火一阵晃动。
高尼茨一眼就看穿了他。
“你在交代后事。”
克里斯没否认。
高尼茨沉默片刻，问：
“你要我做什么？”
“稳住秩序，别让任何人越过底线。”
“包括你自己？”
“对。”
高尼茨深深看了他一眼。
“你是想让我在你死后，替你执行你不愿意执行的东西。”
克里斯抬眸，神色平静。
“你一向做得最好。”
高尼茨闭了闭眼，像是把某种情绪压了下去。
“我明白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但我不接受你的死。”
克里斯愣了一下，随即轻轻笑了。
“那你就先留着不接受。”
再然后，是杰米奈。
看见他来，杰米奈歪了歪头，眼睛眨得很快。
“老爸？”
克里斯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最近别乱跑，知道吗？”
杰米奈立刻敏锐地察觉到什么，小脸一下子紧了。
“你要去很危险的地方？”
“嗯。”
“会死吗？”
克里斯顿了一下。
“……不一定。”
杰米奈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忽然伸手抱住他脖子。
“那你要回来。”
她声音很小，却特别认真。
“你答应我，不准骗我。”
克里斯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好。”
杰米奈这才松开手，抱着邦尼，认真得像个小大人。
“那我帮你看家。”
克里斯笑了。对着杰米奈说了点什么。
“乖。”
龙渊星的天穹上，灾厄的红光像血一样缓慢流淌。
而克里斯一个人站在走廊尽头，望着那片天空，神情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可他自己知道。
这一次，他是真的在和所有人告别。
终于，那一天还是来了。
宇宙裂隙抵达龙渊星主轨道的前夜，整个星球都看见了天空中的“伤口”。
那不是云，也不是极光。
而是一道横贯天穹的巨大裂缝。
龙渊星的每一座城市都进入了最高避难状态。
五龙盟所有殿堂全线动员。
可是所有核心成员都知道，真正决定一切的战场，不在龙渊星上。
而在宇宙最深处。
在那里，克里斯要以自己的血，去修补宇宙本身。
出发前，他没有再开会。
也没有再说什么豪言壮语。
小乔站在他面前，眼睛红得厉害，却死死咬着唇，不肯再哭。
克里斯抬手摸了摸她的头。
“等我回来。”
小乔抓住他的手，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你说过的。”
“嗯。”
克里斯笑了笑。
“我说过。”
虎丸站在不远处，背过身去，尾巴烦躁地扫来扫去。
“老大，你要是敢不回来，我就把这破宇宙全拆了。”
克里斯看了他一眼。
“笨猫，别乱拆家。”
高尼茨推了推眼镜，什么都没说，只是深深向他行了一礼。
雅典娜站在人群最前方，紫色长发被风吹起。她看着克里斯，似乎有很多话想说，可最后只说出一句：
“小克，回来。”
克里斯点头。
“好。”
无双站在他身侧，一直没有说话。
她仍旧是那个俏皮可爱的少女模样，棕色长发垂在身后，金色衣衫在风里轻轻摇晃。可今天，她脸上没有毒舌，也没有笑。
她只是静静站着。
像已经预感到什么。
克里斯最后看了她一眼，低声说：
“无双，守着这里。”
无双嘴唇动了动。
她想说她要跟他去。
可克里斯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下一瞬，魔幻眼亮起。
绿色的光芒贯穿天穹，神圣而冰冷的规则之力从他身上扩散开来。他的身体一点点升入半空，棕色短发在光中化作银色，少年稚气褪去，大蛇形态降临。
黑色图腾爬满苍白肌肤，空洞冷漠的眼神俯瞰万象。
无数星光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像整片宇宙都在向他低头。
然后，他走进了裂隙。
没有回头。
修补过程比所有人想象中都顺利。
太顺利了。
整个宇宙，瞬间变得好了。
龙渊星上空，那道横贯天幕的巨大裂痕缓缓收拢，像一只终于闭上的血色眼睛。
黑雨停了。
地震停了。
海啸回落。
天幕重新露出久违的星光。
医疗中心传来消息：大量感染者的异变停止，部分轻症者开始恢复理智。
征伐殿传来消息：宇宙怪兽集群崩解，残存个体失去污染源后迅速衰亡。
观测殿传来消息：所有异常恒星能量波动归零，宇宙规则指数恢复稳定。
成功了。
克里斯成功了。
他真的修好了宇宙。
神尊殿前，所有人都站在那里，等着他回来。
大家都在等。
一分钟。
十分钟。
半个小时。
一个小时。
天光彻底恢复。
星轨重新稳定。
可克里斯没有回来。
一开始，没人说话。
他们都像是害怕打破什么，害怕只要开口承认，某个事实就会真的落下来。
小乔小声说：
“可能……还在收尾。”
虎丸立刻接上：
“对，老大肯定嫌宇宙修得不够漂亮，顺手又补了两下。”
孙悟空皱着眉，没出声。
高尼茨闭着眼，用风息一遍遍探查周围的规则波动。
雅典娜的水晶精神力已经扩散到极限，可她什么都感受不到。
没有克里斯的气息。
没有神尊的威压。
没有大蛇形态残留的规则波动。
什么都没有。
干净得像他从未存在过。
就在这时，人群旁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当啷。”
所有人同时转头。
无双站过的地方，已经没有那个金衣少女。
只有一根铁棒掉在地上。
暗沉、冰冷、毫无灵气。
它静静躺在那里，像一件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兵器。
没有声音。
没有呼吸。
没有意识。
没有那个会掐着腰毒舌、会做饭、会骂虎丸、会叫克里斯的无双。
那一瞬间，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虎丸瞳孔骤缩。
高尼茨的风息猛然失控，刮得长廊灯火齐齐熄灭。
小乔呆呆看着那根铁棒，像是完全无法理解眼前发生了什么。
杰米奈怀里的邦尼掉在地上，她却没有去捡。
雅典娜慢慢低下头，看着那根铁棒。
她眼中的光一点点碎开。
没有人比他们更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无双是克里斯的半身。
如果克里斯还活着，无双绝不会变成这样。
如果无双失去了灵气……
那克里斯……
“不。”
雅典娜忽然低声说。
她像是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说话，只是怔怔看着地上的铁棒，嘴唇轻轻颤抖。
“不对。”
她往前走了一步。
“这就是结局了么……”
她的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不对，一定是哪里出错了。”
雅典娜猛地抬头，眼底泛起疯狂般的执拗。
“一定是哪里出错了。检测数据不完整，规则回流有延迟，无双只是暂时休眠，对，一定是暂时休眠……”
她快步走到铁棒旁边，水晶精神力瞬间覆盖上去。
一层、两层、三层。
精神力细线几乎把那根铁棒包裹成透明的水晶茧。
她试图寻找哪怕一丝残留的灵气。
可没有。
什么都没有。
雅典娜的手开始发抖。
“不会的……”
她跪在地上，声音一点点破碎。
“小克不会骗我的，他答应过要回来。”
水晶精神力猛然闪烁，像一片即将崩碎的玻璃。
下一秒，第一个崩溃大哭的人，竟然是雅典娜。
不是小乔。
不是虎丸。
而是那个一直强迫自己冷静、一直站在责任与理智一边、一直想要撑住五龙盟的副盟主。
她跪在冰冷的地面上，死死攥着那根已经失去灵气的铁棒，哭得几乎喘不过气。
“小克……”
她的声音里全是崩溃。
“你不是说死不了吗？你不是神话级吗？你不是最会骗人吗？你现在倒是回来啊……”
没人见过这样的雅典娜。
那个舞台上光芒万丈的偶像，那个流光殿冷静强势的正殿主，那个曾经在最混乱时也能咬牙调度全盟资源的副盟主，此刻像个彻底失去亲人的姐姐一样，哭到肩膀都在发抖。
小乔原本呆呆站着。
直到听见雅典娜的哭声，她才像是被惊醒。
她跑过去，蹲在雅典娜身边，伸手抱住她。
“雅典娜姐姐，别哭。”
她的声音也在抖，却还在拼命安慰别人。
“克里斯哥哥说过的，他会回来的。他答应我了，他说等他回来，他一定会回来的……”
小乔一边说，一边抬头看向天空。
天空已经完全恢复了。
蓝得干净。
星轨稳定。
再也没有灾厄裂缝。
可那里没有克里斯。
小乔的声音渐渐哽住。
“他说过……他说过不会骗我这一次……”
她抱着雅典娜，眼泪终于也控制不住地涌出来。
“他说过的啊……”
到了最后，小乔也哭得说不出话。
她一只手抱着雅典娜，一只手紧紧抓着那根铁棒，像抓着克里斯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
虎丸站在旁边，整只猫都僵住了。
他想骂人。
想咆哮。
想冲进宇宙裂缝里，把克里斯硬生生拖回来。
可裂缝已经消失了。
宇宙已经被修复了。
所有人都活下来了。
夏尔米最先反应过来。
她走上前，神情沉重，却还是努力保持镇定。
“雅典娜。”
雅典娜没有回应。
夏尔米蹲下身，按住她的肩。
“雅典娜，你听我说。”
暴风子也走了过来，声音比平时轻很多。
“雅典娜姐姐，流光殿、医疗殿、避难系统还需要你。现在全盟都在等命令。”
孙悟空扛着金箍棒站在一旁，眉头紧锁。
他平时嘴上不饶人，可这时候声音也沉了下去。
“雅典娜，俺知道你难受。但五龙盟不能在这个时候乱。”
雅典娜跪在那里，手还死死攥着铁棒。
她像是没听见，又像是听见了却不愿意接受。
夏尔米咬了咬牙，继续说：
“克里斯把权限交给你，不是让你在这里崩溃的。”
这句话像一把刀，刺得雅典娜猛地一颤。
小乔抬头看向夏尔米，眼里还有泪。
“夏姐……”
夏尔米眼眶也红了，但她没有退。
“我知道这很残忍。”她低声说，“可是神尊不在，五龙盟现在只有雅典娜能主持大局。”
暴风子轻轻扶住小乔。
“还有你，小乔姐姐。大家都在看着你们。”
孙悟空深吸一口气，声音压低。
“外面的人还不知道神尊没回来。消息一旦传开，叛乱、恐慌、外敌试探，全都会来。”
高尼茨终于睁开眼。
他的声音沙哑，却仍旧冷静。
“执法殿会封锁第一现场。所有目击者不得外传。神尊失踪一事，暂列最高机密。”
他说到“失踪”两个字时，声音明显顿了一下。
克里斯把权限交给了她。
他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刻。
他知道如果他回不来，五龙盟会乱，所以才一个个交代，才把副盟主权限交到她手上。
他甚至连自己的死后秩序都安排好了。
想到这里，雅典娜的心口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她低声说：
“他混蛋。”
小乔哭着点头。
“嗯，他混蛋。”
雅典娜攥紧铁棒，眼泪再次砸落。
“他把最难的事留给我。”
小乔靠在她身边，声音破碎。
“也留给我了。”
两个人在神尊殿前相拥着哭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