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书省,西厢,寒风呼啸。
屋外纷飞落雪点缀在典韦的重甲上。
他脸朝屋内,露出讪讪笑意,屋内案几上放着已收拾好行装,荀彧一身布衣纶巾,无奈坐于案前:“彧曾教典君背过《老子韩非列传》,太史公评儒道两家之论,引论语曰:‘道不同不相为谋’,君侯僭越王制乃彧之所恶,主从既已离心,典君又何必强留?”
典韦抓了抓脑袋,脸上堆笑道:“先生所言自然有理,然主公素来礼遇先生,依典某看未必离心,主公行事必有其道理,先生且稍坐片刻,待主公归来,一来先生有不满之处,可与主公直言,二则纵使先生执意要走,也需与主公辞行才是。”
荀彧闻言无奈摇头道:“只怕到时君侯不会轻易放彧离去——”
说到此处,他轻叹一声:“也罢……屋外寒冷,典君且入屋饮碗热茶,与吾共待君侯前来。”
典韦闻言当即一步跨入屋内,口中哈哈笑道:“那便多谢先生了,不过话又说回来,这外面天寒地冻,先生深夜离去,又能到哪里安身?”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荀彧闻言不禁发愣,但很快便笑道:“《易》曰:“履霜坚冰至”,然亦曰:‘含章可贞,或从王事,无成有终’,普天之下何处不是容身之所?”
典韦大大咧咧往他案前一坐,笑道:“先生念的甚劳什子经?现在这时辰驿站也该打烊了,就先生这身板在这雪夜中,若无遮风之处,只怕不消三个时辰,准冻毙于风雪,说甚大话哩?”
荀彧自然知他是无心之言,一边给典韦斟茶,一边笑道:“典君今夜倒是言简意深呐。”
典韦一边接过茶碗,一边乐道:“先生莫要消遣某,这天寒寻舍,落雨寻檐,三岁童子皆知,深在何处?”
荀彧微微一笑道:“典君所言有理,童子性纯故顺应自然之理,吾等苦读圣人之学,故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典韦哈哈乐道:“这么说来,岂非把人读傻了?”
荀彧闻言失笑道:“君不忆完璧归赵之典?昔日蔺相如奉璧入秦,秦王逼之,其宁“头与璧俱碎于柱”而不辱使命,若蔺相如知顺应,何来千古佳话?”
典韦闻言发愣,心说:吾等明明在说天冷,和那蔺相如有甚关系?先生莫不是癔症了,说话怎前言不搭后语?
正当他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之时,却听屋外传来一声朗笑:“璧虽归赵一时,然秦扫六合,终收美玉,文若以为个人玉碎,能敌大势所趋乎?”
话音落下,二人转头,王豹一身风雪,含笑迈入屋内。
但见典韦豁然起身抱拳行礼:“拜见主公。”
王豹哈哈一笑,搭住典韦肩膀,拉他落座,笑道:“此处又无外人,老典何必多礼?今日只当挚友谈心,无主从之别也。”
而荀彧正要起身行礼,也被他按下,荀彧只得拱手见礼,口称见过君侯。
三人坐定之后,荀彧才正色道:“诚如君侯所言,一人之力难敌大势,然赵虽亡,玉碎之节可传千秋——”
说到此处,荀彧意味深长问王豹:“敢问君侯,若蔺相如屈身献玉以侍暴秦,可阻秦灭赵乎?”
王豹自然知其意,摇头笑道:“强秦蛰伏三代,而六国为守一夕安寝,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秦扫六合大势所趋,岂是区区一人一玉可阻?”
说到此处,王豹微扬唇角,也意味深长道:“文若所问,为何是秦灭赵,而非秦灭周?”
荀彧闻言默然,神色暗淡,只因他知自东周始,诸侯群雄纷争,周天子早已名存实亡,世人只忆秦灭六国,哪里会记得秦诛周嗣君在前,灭六国在后?
更因王豹不假思索,便掐断了他最后那丝幻想,一时陷入沉默。
王豹见荀彧黯然不语,遂笑道:“然秦扫六合,虽得美玉,更雕为玺,欲传千秋万世,却二世而亡,此玉终为我朝高皇帝所得,文若以为,高皇帝得玉,乃天命所归乎?”
荀彧还没说话,旁边典韦已是一拍大腿,眼神灼灼:“非天命而何!”
荀彧眉头大皱,他可早有耳闻,王豹于洛阳井中得玉玺之事,于是神情肃然,直视王豹:“彧不知天命,敢请君侯赐教?”
王豹摇头失笑道:“某以为得玉非天命也。”
荀彧眉头稍微一松:“不知君侯以为何谓天命?”
王豹笑道:“高祖远不及楚之霸王,胜在‘约法三章’之宽仁,在分封将领之胸怀,在不拘一格之用才,更在继秦制之集权,兼周礼之分封,故能上下一心,终胜强楚。此乃战胜之因,非天命所归。”
说话间,他微微一顿,是高谈阔论:“而所谓天命乃民心依附,正如《孟子》所云:‘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周天下苦战乱久矣,民盼一统,强秦承此天命,固有蒙恬、白起、李斯等群英汇聚于秦。然秦得天下,二世不思六国遗民之苦,取尽锱铢,用如泥沙,使负栋之柱,多于南亩之农,故失其天命。而我朝文景二帝则不然,降田税什一至三十税一,万民无不归心,方得这四百年天命——”
说到此处,他笑道:“《道经》有云“贵以身为天下,若可寄天下,爱以身为天下者,若可托天下”,此方为天命。故某以为,文若欲立志延续大汉之天命,不在与某因礼法而怄气,而在行利民之政。倘万民向汉,妄图篡汉者,终是王莽之流;可若人心背离,改朝换代者,又何尝不能是高祖?”
荀彧默默倾听,眉头先舒再皱,皱罢又舒,终是无奈道:“君侯端是满口歪理,一番说辞倒说彧是在怄气——”
但见他轻叹一声道:“若彧所料不错,君侯今日表吕布为公爵,只怕用不了多久,就要自封公爵之位了吧,今君侯既已开诚布公,彧敢问君侯果有篡汉之心乎?”
王豹嘴角一扬,脸上浮现出荀彧熟悉的狡黠之色,身体微微前倾,笑道:“天命在汉,某自当倾力匡扶,然若失之,为天下之民,不受战火之苦,某只得勉为其难承此天命。可文若要是真离了尚书台,如何行善政周济天下,使民心附汉?届时某若篡汉,皆文若今日辞官‘无为’之过也!”
荀彧老脸一黑:“君侯今地位尊崇,怎还出此惫赖之言?”
但见王豹哈哈大笑,他一拍典韦肩膀,起身道:“天色不早了,都早些歇息吧!走吧,老典,且容文若再三思一番,明日若还要走,吾等摆酒送别!”
典韦起身笑,朝荀彧一抱拳道:“主公所言甚是,常言道好聚好散,先生纵使要走,也容典某敬三碗酒,全先生传道之恩。”
荀彧闻言一怔,先朝典韦颔首,又看向王豹即将走到门口的背影,揖礼道:“多谢君侯体恤。”
但见王豹闻言转身,眼中闪过一丝怅然,意味深长道:“文若,大势至此,天下纵无王豹,亦有曹操、刘备、孙坚等枭雄,你我相交多年,某真不忍看汝将来郁郁而终。汝有经天纬地之才,该为天下之民开太平盛世,何必作茧自缚?”
说罢,王豹一脚踏出屋门,带着摸不清头脑的典韦消失在雪夜,独留荀彧看着屋门怔怔发呆:曹操、刘备、孙坚?提曹、刘二公尚能揣摸,可这关并州孙坚何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