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州市政府第三会议室。
这是一间平时极少启用的小型保密会议室。
没有窗户。
四周墙壁加装了厚厚的隔音软包。
五六十名市属核心委办局的中层领导坐在台下。
全都是各部门掌握实权、负责具体落地的业务骨干。
级别不高,却扼守着所有大项目落地的必经之路。
今天的会议规格很奇特。
没有任何一位市委常委或者副市长出席。
主席台上,只坐着市长孙连城一个人。
会议室的门被市府办的工作人员从外面关上。
落锁的咔哒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空气里带着新装修的板材味道和老旧空调的霉味。
台下的干部们面面相觑。
几分钟前,他们接到紧急通知,甚至被要求把手机全部留在了外面的储物柜里。
没人知道市长突然越过各局一把手,把他们这些中层召集起来到底要干什么。
孙连城坐在主位上。
面前没有摆放任何讲稿。
只有那个常年不离手的黑色保温杯。
他拧开杯盖。
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
喝了一口。
金属杯底碰在实木桌面上。
轻微的声响让前排的几个处长立刻挺直了腰板。
“今天把大家叫过来,时间很紧。”
孙连城的声音在封闭的空间里回荡。
不高,却极具穿透力。
“就在这间屋子里,不出这个门。”
“会议没有记录,没有纪要。”
台下的安静变质了。
一种名叫紧张的情绪在空气里迅速蔓延。
孙连城靠在椅背上。
目光越过前排,平淡地扫视着后排的人群。
“自从昨天马兰山项目的招标会结束。”
“这市府大院里,甚至吕州的大街小巷,就开始流传一些风言风语。”
“版本很多。”
“但我听得最多的,主要有三种。”
他伸出三根手指。
“有的同志在背后抱怨。”
“说昨天那三家企业给出的条件已经非常优厚了,堪称历年之最。”
“市里为什么没有果断拍板定下来?”
“听说第二轮竞标允许企业调整签约条件。”
“万一那些大老板睡了一觉,觉得给多了,反悔了。”
“咱们吕州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孙连城收起一根手指。
“还有的同志在担忧。”
“觉得昨天我们不给面子,把人家晾在台上。”
“到了三天后的第二轮竞标,如果没有人来捧场怎么办?”
“三家巨头要是集体弃标,马兰山这个千亿级的摊子谁来接?”
他又收起一根手指。
“最后一种说法,最耸人听闻。”
“说这三家企业都是资本场上的老狐狸。”
“他们要是私底下通了气,抱团取暖。”
“订立了攻守同盟。”
“合起伙来和我们政府谈条件,压榨吕州的利益,我们该怎么应对?”
孙连城把手放回桌面。
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这三种说法,在座的不少人私底下都讨论过吧?”
没人敢接话。
前排发改委的处长悄悄挪动了一下双腿。
确实,昨天下午到现在,这三种论调几乎充斥了吕州官场的每一个角落。
几十上百亿的投资悬在半空。
换谁都睡不踏实。
“能考虑这些,说明大家心里装着工作,装着吕州的发展。”
孙连城的语调缓和了下来。
“但格局还是小了点。”
“眼皮子还是浅了点。”
“商业谈判,尤其是这种千亿级别的超级大盘。”
“拼的是什么?”
“拼的是定力。”
“谁先乱了阵脚,谁就输了底裤。”
他端起水杯,又放下。
“今天把大家找来,就是为了统一思想。”
“给大家通个气,吃一颗定心丸。”
“免得你们下面的人整天疑神疑鬼,影响了正常的本职工作。”
台下的五六十双眼睛死死盯着孙连城。
每个人都知道,市长要交底了。
在这个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的房间里,即将爆出绝密底牌。
“昨天晚上和今天上午。”
孙连城语速放慢,字斟句酌。
“我和这三家企业的核心层,分别进行了接触。”
“情况,和外面传的截然不同。”
他停顿了足足五秒。
故意留给所有人消化信息的时间。
“先说华气集团。”
孙连城身体微微前倾。
“具体的方案,涉及国家层面的能源战略布局,我不能在这里细说。”
“但可以向大家透露一点。”
“除了基础的税收留存,华气打算在吕州落地一个远超单纯商业范畴的项目。”
“如果这个项目成了。”
“不仅是经济账的问题。”
“咱们吕州的城市评级、在全省乃至全国的政治权重,都要往上动一动。”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低呼。
没有比这更具有杀伤力的话了。
城市评级提升。
意味着在座的所有人,头上的天花板被整体拔高了。
这绝对是超越了十五亿入场券的超级加码。
孙连城没有理会台下的反应,继续抛出筹码。
“再看阳化集团。”
“大家都知道北国重工的底子有多厚。”
“咱们市里最大的心病是什么?”
“马兰矿那几千名下岗职工的安置费,还有历年拖欠的统筹款。”
“甚至以前破产的那几个市属纺织厂,到现在还有老工人去省里上访。”
他敲了敲桌面。
“阳化那边透了口风。”
“老工业基地的复兴,核心是人。”
“阳化有能力,也有胃口。”
“他们正在测算,把这些老包袱全盘接过去的成本。”
“不是给点遣散费打发了事。”
“而是实打实的,有意向按照国企正式编制的标准,一次性消化我们的社会稳定隐患。”
国资委企管处长的手在笔记本上猛地划出了一道长长的黑线。
全盘消化。
正式编制。
如果阳化真的敢这么干,简直就是活菩萨下凡。
把吕州国资系统压了十几年的雷,徒手给拆了。
会议室里的气氛开始升温。
干部们的呼吸明显加重。
之前的担忧和疑虑,完全被狂热的期待所取代。
孙连城把一切看在眼里。
火候差不多了。
“至于华源集团。”
孙连城的嘴角难得地牵扯出一点弧度。
“私企,财大气粗。”
“贺总的思维和国企不一样,走的是纯资本运作的路子。”
“咱们老城区地下管网改造的规划,在财政局抽屉里压了三年了吧?”
财政局预算科长连连点头。
“几十亿的资金缺口,市里拿不出这笔钱。”
孙连城看着他。
“在华源的规划盘子里,这些基建工程,他们有意作为配套项目,整体打包接盘。”
“不用市财政出一分钱。”
“不仅如此,老城区的商圈改造、配套设施的升级换代,他们都在做前期调研。”
“人家不是来做买卖的。”
“是用金砖砸一座新城出来。”
三家企业。
三个完全不同维度的绝杀底牌。
孙连城没有给出任何具体的数字和确凿的承诺。
全程用了“打算”、“透了口风”、“正在测算”、“有意作为”。
有些信息,完全是他根据这三家企业的背景,凭空捏造出来的虚假繁荣。
但这就足够了。
信息越是半遮半掩,缺乏细节。
听在这些中层干部的耳朵里,就越发显得深不可测。
他们会自动用自己在官场摸爬滚打的经验,去脑补那些没有说出来的东西。
孙连城看着台下五六十张兴奋的脸。
他比谁都清楚。
这五十多个人里,绝对有人拿着那三家企业的信封。
也绝对有人在充当他们的眼睛和耳朵。
在这张网里。
防泄密是假的。
主动送情报才是真的。
“同志们。”
孙连城站起身。
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极其严厉的警告。
“今天这些话,出我的口,入你们的耳。”
“到此为止!”
“这关系到吕州未来的百年大计,关系到二轮竞标的最终走向。”
“事关我们吕州发展百年大计,回去后管好自己的部门,必须做到不信谣,不传谣。不要在这个关键时刻掉链子。”
“在座的都是受教育多年的领导干部,我相信大家的能力和觉悟。”
“谁要是把今天会议上的半个字漏了出去。”
“提前暴露了我们的底牌和企业的动态。”
“造成了不可挽回的损失。”
“市纪委的茶,我请他喝到退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