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文彬靠在椅背上的脊背瞬间绷直。
他没料到向来习惯和稀泥的刘建设敢这么接话。
短暂的错愕后,石文彬身体前倾:“刘副市长,法律讲的是契约精神……”
刘建设直接抬起手。
手掌横在半空,硬生生把石文彬后半句话逼了回去。
“石律师,既然懂法,就该清楚一件事。”
刘建设语气平缓:“违反国家环保基本国策的特批文件,就是一张废纸。”
说完,他收回目光,不再看石文彬。
视线直接越过谈判桌,落在后排那群商户代表身上。
刘建设伸手拉过丁成功带来的牛皮纸袋。
手指绕开缠线,抽出一沓厚实的档案。
几十份盖着鲜红公章的文件滑落。
伴随着几百张高清晰度的彩色照片,在会议桌上铺开。
“各位,看看你们的家底。”
刘建设屈起食指,重重敲击在最上面的一张照片上。
“月牙湖西侧六家餐饮企业,非法排放重油污,私接暗管直排湖心。”
手指移动,点向另一份文件。
“南侧三家水上娱乐城,侵占国家一级水源保护区红线,违章建筑面积两万平米。”
石文彬眼角跳动,刚要张嘴干预。
刘建设的目光已经锁定了坐在最外侧的一个胖子。
“王建军,月牙湖‘聚仙阁’的老板?”
前排的胖子条件反射般站直身体,喉结滚了滚:“是……是我。”
刘建设翻开手边的一张单子。
“去年五月到今年十月,你的店每个月直排月牙湖的生活污水和餐饮废油超过两百吨。”
“市环保局去下了三次整改通知书。”
“你拒不整改,还指使店员把环保局的执法人员给打了。”
王建军原本因为有大律师撑腰而红润的脸颊,此刻迅速褪去血色。
额头渗出一层密密的汗珠,顺着胖脸往下淌。
刘建设的视线平移,盯住下一个人。
“孙总,经营游艇俱乐部。”
“你的营业执照早过期了两年,不仅无证经营。”
刘建设抽出一份税务稽查单:“税务那边查了你这三年的账本,是一笔彻头彻尾的烂账,涉嫌偷税漏税数额达到一百二十万。”
后排那个瘦高个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回椅子上,张着嘴发不出声音。
刘建设合上文件,目光骤然转冷。
“还有你,李老板。”
“你的KtV存在大规模非法交易,市局治安大队已经盯了你们整整三个月。”
偌大的会议室里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
刚才还嚷嚷着要讨说法的商户们,此刻全都没了声音,互相躲闪着视线。
刘建设把那一叠档案往桌子正中一推。
纸页摩擦桌面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今天既然各位主动上门,咱们就把账算明白。”
刘建设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环保问题,破坏公共水资源,这要追究刑事责任。”
“税务问题和治安问题,涉案金额够你们进去待个三五年。”
他故意停顿,给对面这群人留出咀嚼恐惧的时间。
“市里推行月牙湖文旅规划,是造福吕州的大事。”
“孙市长本着宽大处理的原则,愿意给你们留条路走。”
刘建设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继续跟着这位石大律师去搞行政诉讼。”
“我们市局、税务局、环保局今天下午就组成联合执法组。”
“去各位的店里,查个底朝天。”
对面商户们的呼吸明显变得粗重起来。
刘建设放下手指,语气放缓。
“第二,积极配合拆迁。”
“未来月牙湖旅游区会统一规划高标准商业区。”
“还愿意继续经营老本行的,我们欢迎。”
“等不及的,城南有一条政府新投建的商业街。”
“只要今天签了字,市里统一免租三年,并提供基础装修补贴。”
一记重锤,一颗甜枣。
这是孙连城昨晚亲自敲定的阳谋。
免租三年,外加旧账既往不咎。
这笔账只要是个脑子正常的生意人,几秒钟就能算清。
会议室里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转变。
商户们互相对视。
先前在石文彬煽动下凝聚起的同盟,在国家机器真实的暴力威慑和切实利益面前,显得不堪一击。
做生意的,谁屁股底下能干干净净?
原以为傍上赵瑞龙的门路能从政府手里切块大蛋糕。
现在才发现,市政府不仅没服软。
人家是把铡刀磨快了,直接架在了他们的脖子上。
“刘……刘市长。”
王建军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哆嗦着开口。
“其实排污管道那事……都是当初有人统一找工程队搞的,我们也不懂啊。”
他甚至不敢去看石文彬的方向。
“您刚才说的那个城南新区安置政策,是马上就能落实吗?”
这个口子一开,会议室里的防线彻底崩塌。
其他几个商户迅速跟进。
“政府要开发月牙湖,我们这当百姓的肯定得支持工作!”
“对,搬迁我们配合,绝对不给市里添乱!”
“刘市长,那三年免租的政策,什么时候能签协议?”
一直没作声的副秘书长丁成功适时开口。
“市政府的红头文件已经印发了,现场签协议,立刻生效。”
瘦高个孙总急忙挤到前面:“丁秘书长,我家原来的散客中心有三百平,这面积怎么算?”
丁成功敲了敲桌上的政策指导书。
“积极配合搬迁的,城南新区店面面积同等置换。”
商户群体彻底炸开了锅。
他们完全顾不上来之前在石文彬办公室签的那份代理协议。
所有人一窝蜂地涌向丁成功和刘建设,开始为自己的新铺子算账。
“丁秘书长,我那店小,能不能给我留个把角的旺铺?”
“刘市长,我今天下午就叫车搬东西,那个偷税漏税的事……”
“既往不咎。”刘建设给出定心丸,“前提是识大局。”
谈判桌的另一端。
石文彬一个人坐在原位。
他带来的一肚子法律条文、行政诉讼流程,连同外面安排好的媒体记者。
全都成了一通废纸和笑话。
他引以为傲的攻守同盟,在绝对的行政权力和利益分化面前,连十分钟都没撑住。
刘建设根本没接他的招。
直接一记釜底抽薪,把他的基本盘挖得干干净净。
随行的几个年轻律师尴尬地站在墙边,看着那些客户围着市领导要政策。
“王老板,李老板!”
石文彬站起身,试图挽回局面。
“你们别听口头承诺,咱们可是签了委托代理协议的!”
孙总回头瞥了他一眼,满脸嫌弃。
“石律师,你那代理费张嘴就是百分之十五,我们小本买卖折腾不起。”
“去告政府?真当我们是傻子?”
“新铺子免租三年,加上装修补贴,比你们画的那个安家费大饼实惠多了。”
孙总摆摆手:“散了散了,我得赶紧联系搬家公司。”
其他人连声附和,根本没人再多看石文彬一眼。
石文彬孤零零地站在会议桌边。
几分钟前不可一世的京城大状,现在只剩下一个被边缘化的滑稽背影。
他没脸再待下去。
这出戏被彻底唱砸了,他必须马上盘算怎么向赵瑞龙交代。
石文彬胡乱把桌上的文件扫进公文包。
带着手下的律师团队,在商户们热火朝天的政策咨询声中,快步走出了市政府大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