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押解姚远的警车,陆续回到省委调查组临时驻地。

夜色如墨,几盏路灯投下惨白的光晕,将这座不高的灰色建筑映衬得肃穆。

这里没有闪烁的警灯,没有喧嚣的人声,只有令人窒息的安静。

车门拉开。

姚远被两名刑警架了出来。

就在双脚落地的瞬间,他踉跄了一下。抬头望向天空,几十年在商海搏杀出的戾气、在酒桌上推杯换盏的豪气,顷刻间烟消云散。

从环卫车,到灵车,再到这辆警车。

这一夜,他把人生的起落演了个淋漓尽致。

程度站在台阶上,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昔日的吕州首富。

那眼神,冷漠得像是在看一具尸体。

姚远停下脚步。

他没有挣扎,甚至整理了一下已经皱巴的领口。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那两个押解他的警察,死死钉在程度脸上。

突然,姚远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戏谑。

“程局。”姚远的声音很轻,“我在里面等你。别让我等太久。”

说完这句,姚远大笑两声,昂着头,主动迈进了那扇象征审判的大门。

程度站在原地,面无表情,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死到临头,还想往别人心里扎根刺。

这是枭雄的本能,也是弱者的悲哀。

……

调查组会议室。

灯火通明,烟雾缭绕。

易学习坐在主位,手里端着那个标志性的茶杯,目光沉沉地盯着桌面上刚刚解封的证物袋。

姚远的手机、钱包、甚至那张准备跑路的黑卡,一字排开。

技术科的小警察满头大汗,手指在键盘上敲出一串残影:“报告易书记、程局,数据恢复了。”

“投屏。”易学习言简意赅。

大屏幕亮起。

是一条已删除的短信记录。

发信时间:今晚22点14分。

就在抓捕行动开始前的十分钟。

内容只有一个字。

【逃】。

会议室里的气压瞬间降至冰点。

所有人都盯着那个刺眼的汉字。

这是一个完美的闭环,时间、地点、动机,严丝合缝。

这也意味着,调查组或者警队内部,有鬼。

易学习放下茶杯,瓷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问身边的程度:“你怎么看?”

这是一种极其危险的试探。

程度只觉背脊发凉,姚远刚才那句“我在里面等你”仿佛还在耳边回荡。

他知道,此时此刻,任何犹豫都会被当做另类解读。

程度起身,走到屏幕前,准备发表自己的看法。

就在这时。

“咚咚咚。”

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会议室里的紧张气氛。

门没锁,被推开一条缝。

侯亮平那张正气凛然的脸出现在门口。

他手里夹着一个公文包,目光急切地扫视了一圈屋内。

“易书记,听说抓到姚远了?我申请……”

“亮平同志,需要你参加会议的时候我会通知你的。”

易学习头都没抬,手里翻动着资料。

侯亮平愣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手上,脸上那种招牌式的自信笑容僵住了。

“易书记,我是想……”

“亮平同志,请回避。”

易学习终于抬起头。

目光如炬。

没有丝毫回旋的余地。

“这是省委调查组的内部核心会议。按照保密条例,侯亮平同志,你的级别和权限,都不够。”

程度站在一旁,眼皮微垂。

侯亮平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在汉东横冲直撞惯了,还是第一次被人这样毫无情面地拒之门外。

“好……好。”

侯亮平咬着牙,挤出两个字,重重地带上了门。

砰。

门关上了。

世界清静了。

“继续。”易学习对着程度指了指大屏幕。

程度指着屏幕上显示的那个时间点,声音干脆:

“号码是无记名的黑卡,追查源头需要时间。”

程度走到大屏幕前,指着那个时间点,声音冷硬,

“但能在这个时间点准确通风报信的人,屈指可数。”

他转过身,直视易学习的双眼,没有任何回避。

“这不像是普通的通风报信,更像是断尾求生。姚远这堵墙要塌了,墙后面的人急了。”

“名字。”易学习盯着他。

“乐彬。”

程度吐出这两个字,语气斩钉截铁,

“省厅动手之后,他太安静了。咬人的狗不叫,但他现在的安静,是因为恐惧。”

易学习沉默了两秒。

那两秒钟,对程度来说,漫长得像是一个世纪。

“好。”

易学习终于开口,眼神变得锋利如刀,“不管是断尾求生,还是狗急跳墙。既然我们要拆庞国安的台,就要先拔掉这颗钉子。”

他站起身一挥手。

“给我盯死乐彬!我要用他,把庞国安那个铁桶阵,给我钻出一个窟窿!”

“是!”

……

同一时间。吕州,翡翠湾别墅区。

乐彬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没开灯。

黑暗中,只有指尖那点猩红的烟头忽明忽暗。烟灰缸里已经堆成了小山,满屋子都是呛人的烟味和一种名为绝望的气息。

很多领导的电话,都不接。

这才是最要命的信号。

在官场上,毫无征兆的就出现电话不接,往往意味着已经被放弃,或者……那边也自身难保。

突然。

桌上的手机嗡然作响。

吓得乐彬浑身一哆嗦,手里半截烟直接掉在了裤子上。

他手忙脚乱地拍掉火星,抓起手机。

屏幕上是陌生的号码,但他知道是谁。

“乐局……”听筒里传来心腹带着哭腔的声音,“姚远进去了。直接送到了省委调查组。”

吧嗒。

手机被乐彬无力的放在了书桌上。

他整个人瘫软在真皮座椅里。

脑子里只有几个字在无限放大:终于动手了。

姚远一进去,拔出萝卜带出泥。

他很难不被牵连。

就在这时,那部躺在书桌上的手机,再次亮了起来。

这一次,不再是陌生的号码。

屏幕上跳动着三个字,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眼——【庞国安】。

……

次日,上午九点。

吕州市政府新闻发布厅。

这座能容纳五百人的大厅座无虚席,长枪短炮架得密不透风。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暴风雨前的躁动,所有记者都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

主席台上的背景板,换成了肃穆的深蓝色。

一位面容冷峻的新闻发言人走上台,调整了一下麦克风。

“滋——”

电流声划过,全场瞬间鸦雀无声。

发言人没有一句废话,打开文件夹,声音铿锵有力,通过扩音器传遍了每一个角落,也传到了无数正在观看直播的屏幕前。

“经省委联合调查组查明:所谓‘吕州工人围堵市政府’事件,系腾龙集团董事长姚远,为谋取非法商业利益,通过金钱收买、暴力胁迫等手段,精心策划的一起严重扰乱社会秩序的恶性案件!”

轰!

一石激起千层浪。

台下的快门声瞬间连成一片,闪光灯将发布厅照得亮如白昼。

反转了!

彻底反转了!

但这只是开始。发言人抬起头,目光扫视全场,语调陡然拔高:

“……在此次事件处置过程中,吕州市委副书记、市长孙连城同志,面对复杂局面,坚持人民立场。他第一时间识破阴谋,顶住巨大压力,甚至在人身安全受到威胁的情况下,依然坚持对话,不仅成功化解危机,更最大限度地保护了被蒙蔽群众的合法权益!”

屏幕上,配合播放了一段视频。

那是监控视角下的画面:孙连城站在愤怒的人群中,衣衫凌乱,满头大汗,指着几个混混怒斥。

这一刻,真相大白。

网络上,那些前几天还在疯狂辱骂“懒政市长”、“宇宙区长”的弹幕,瞬间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满屏的震撼与愧疚。

《这才是人民的父母官!》

《欠孙市长一个道歉!》

《谁说孙连城只看星星?关键时刻,他心里装着百姓!》

舆论的风向,在一小时内完成了惊天逆转。

姚远完了。腾龙集团完了。

而在吕州的大街小巷,那个曾经被嘲笑的孙连城,在这场风暴过后,终于低下头,脚踏实地地赢回了属于他的尊严。

但这并不是结束。

调查组办公室内,易学习看着窗外逐渐放晴的天空,将手里还在燃着的烟头狠狠掐灭在烟灰缸里。

“风起了。”

他低声自语。

“既然风向变了,那就借着这股东风,把那几棵烂了根的大树,连根拔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