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昂心头掠过一丝愧疚。
自那日黄家湾送别，他再未主动询问她的近况，只知她随诸葛亮去了新野。
他指尖微顿，小心拆开信笺。
那字迹带着熟悉的棱角，跃入眼帘：
「曹公子亲启：
襄阳一别，沧海桑田。闻君腊月十八大婚，月英遥寄贺忱。
昔君曾言，若我大婚必亲至饮一杯喜酒，月英铭记于心。
今我与孔明婚期，亦定于腊月十八。
非是刻意相争，实乃乱世流离，良辰难觅，恰逢其会罢了。
然君乃万金之躯，身负大婚之喜，下邳与隆中相隔千里，定然无暇分身。
月英在此谢过昔日知遇之恩，这杯喜酒，便待来日由我亲自敬君。
——黄月英 拜上」
曹昂指节微紧，低笑一声：
“好一个‘恰逢其会’……诸葛亮，你这阳谋，真是用到了极致。”
他本打算忙中抽暇，赴一趟隆中，全了当日承诺，
既然日程冲突，自然是去不了了。
“传令，”曹昂将信纸缓缓揉碎，声线沉冷，
“备黄金千两、蜀锦百匹、南海明珠十斛，
再加我书房那套《考工记》孤本，一并送往隆中，为黄小姐贺礼。”
胡三领命，又迟疑道：“那回信……”
曹昂提笔蘸墨，寥寥数语封缄：
「月英亲启：
贺礼附上，聊表寸心。
腊月十八，于你我皆是良辰，然身不由己，分身乏术，实难亲至践约，平生憾事。
昔日之诺，非是空言，实乃世事弄人。
望君与孔明琴瑟和鸣，共筑宏图。
他日有暇，必当登门，痛饮三杯！
——曹昂 顿首」
搁笔时，他眸中掠过一丝厉色。
诸葛亮选在同一日，究竟是阻他践诺，还是另有所图？
他忽然想起史载那场博望坡之火——
曹军挥师南侵，诸葛亮初掌兵符，设伏林莽，诱敌深入，顷刻间烈焰漫山，烽烟蔽野，
诸葛亮一战成名，功震十三州。
“胡三！”
“在！”
“传令陈叔至，博望坡一带加派斥候！刘备若敢妄动，即刻击溃。再通知宛城守军，严加防备！”
“诺！”
檐外腊梅正盛，
一在隆中暗香浮动，一在下邳映着喜红，
两地风雪，都卷进了这十八日的棋局里。
一边红妆十里，迎娶江东郡主，奠定孙曹联盟之基。
一边隆中草庐，贺喜故人新婚，直面卧龙先生之智。
中间还夹着个襄阳的蔡芷，像一团暗火，
等着他去扑灭，或者说……去拥抱。
“贪心是人之常情。”
他忽然想起伏寿那夜的话，不由低笑出声。
是啊，他曹子修，既要江山，也要美人；
既要稳固的联盟，也要危险的诱惑。
他轻声自语，又像是说给远在并州的某个红衣身影听：
“你看，这世道，越来越热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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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十六，下邳城。
离大婚还有两日，州牧府内张灯结彩，红绸高挂，人人步履带风，喜气几乎要漫出墙去。
小乔穿着一身簇新的杏子红锦袄，像只忙碌的小雀儿，指挥着仆役调整廊下琉璃灯的角度，嘴里念叨着：
“左边再高些，对，再高些！要让人一进府就瞧见，亮堂堂的才喜庆！”
她正踮着脚比划，门房管事一路小跑过来，躬身禀道：
“小乔夫人，门外有客到，说是从荆州襄阳来的，姓蔡，递了拜帖。”
“襄阳？蔡？”小乔明眸一转，心里咯噔一下，立刻想起了那个在姐夫口中“很麻烦但也很有用”的蔡夫人。
她接过拜帖扫了一眼，果然是“蔡氏芷”。
“她怎么来了？”小乔心里警铃大作。
婚礼是腊月十八，这位荆州主母提前两天就到了？
这殷勤得有点过头了吧？
她可是记得清楚，姐夫从彭城回来那天，身上隐隐约约……
好像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香气，那难道不是环夫人，是这位蔡夫人身上的？
“请到正厅奉茶，我亲自去迎。”
小乔压下思绪，脸上端起无可挑剔的得体笑容，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她得替姐姐，也替自己，好好招待一下这位不请自来的贵客。
正厅里，炭火融融。
蔡芷端坐在客位，褪去了厚重的出行斗篷，露出一身绯色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袄，
下配同色马面裙，发髻高绾，斜插一支点翠凤凰步摇，华贵逼人，
却又因连日赶路，眉宇间带着一丝淡淡的倦意，反而更添了几分我见犹怜的风情。
她正慢条斯理地品着茶，听见脚步声，抬眼望来。
四目相对。
小乔心里“啧”了一声。
这蔡夫人，果然如传闻中那般，美得极具攻击性，
细腰丰臀，尤其是那双眼睛，看似平静，眼波流转间却自带一股久居上位的矜贵和……
说不清道不明的勾人韵味。
哼，姐夫难道喜欢这样的？
“蔡夫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小乔笑盈盈地福了一礼，声音清脆，
“夫人一路辛苦，怎的提前到了？也不派人先知会一声，我们也好安排得更周全些。”
蔡芷瞟了一眼小乔胸前饱满的弧度，难怪那混账说比她的还……
她放下茶盏，起身还礼，笑容温婉得体，声音却带着一丝天然的柔媚：
“这位是小乔夫人吧？夫人客气了。
妾身想着曹将军大婚在即，必定诸事繁忙，便早些动身，以免临近婚期，反而添乱。
再者，荆州与徐州有些商贸细务，也想趁此机会与将军当面理清，不敢耽搁正事。”
正事？
小乔心里翻了个白眼，信你才怪。
嘴上却道：“夫人有心了。姐夫正在书房处理政务，我这就让人去通传。夫人先用些茶点歇歇脚。”
她一边吩咐侍女添茶，一边打定主意，待会儿姐夫来了，她得小心陪着。
不多时，曹昂便到了。
他今日穿着常服，玄色锦袍衬得人越发挺拔，进厅看见蔡芷，拱手笑道：
“蔡夫人，稀客稀客。一路可还顺遂？”
蔡芷起身，眸光在曹昂脸上停了停，才微微颔首：
“托将军洪福，一路平安。只是冬日赶路，难免有些疲乏。”
她语气自然，仿佛真是为公事而来。
小乔立刻接口：“姐夫，蔡夫人说是为荆州、徐州的商贸来的。
你们谈正事，我就在这儿帮着添茶，不打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