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州、下邳城、州牧府书房。
案头堆积的文书如山,曹昂执笔的手却悬在半空。
窗外寒雪漫落,腊月初朔,琼屑覆满庭中老桂,残枝凝素,落雪堆枝。
“公子,”曹真悄步入内,手中捧着封泥完好的信匣,
“加急。襄阳蔡夫人的信。到了有些时日了。”
曹昂眉梢微挑。
蔡芷?加急。
这刚回下邳,信便追来了。
他接过拆开,信笺触手温润,带着一股淡淡的兰芷香。
蔡芷的字迹一如既往的清丽而带着几分傲气,行文却比往日更显“恳切”:
「子修贤弟钧鉴:襄阳初冬,阴雨连绵,汉水暴涨,流民四散。
荆州仓廪虽实,然新野刘备暗结豪强,虎视眈眈。
妾身独撑危局,深感力绌。
今有南阳流民涌入,粮草告急,望贤弟念在昔日情谊,速拨粮五千石,以安民心。
另,闻君后院又添新人,妾身遥祝。只盼贤弟莫因儿女情长,误了天下大势。
妾身近日偶感风寒,胸闷气短,夜不能寐。
若贤弟得暇,盼携徐州名医所制‘宁心益气丸’前来一叙。
襄阳旧事,尚需面商。切记,切记。」
曹昂看罢,嘴角勾起,笑意玩味。
这蔡芷,字里行间,三分公事,三分私情,剩下四分全是欲擒故纵的钩子。
“这女人……”
他摩挲着她信笺上“偶感风寒”四字,
眼前浮现出那张美艳却藏着倦意的脸,
他摇头失笑。
“子丹。”
“在。”
“替我回蔡夫人信。”曹昂语速平缓,
“就说:粮草五千石,三日内自下邳拨出,经由沔水直抵襄阳。
‘宁心益气丸’已备妥,然徐州政务冗杂,婚期在即,实在分身乏术。
待腊月十八,我与尚香大礼毕,必亲赴襄阳,一则犒军,二则……探望夫人病情。”
曹真一愣:“公子,腊月十八大婚,紧接着便是年节,再去襄阳……”
“得去。”曹昂打断他,眸光深沉,
“蔡芷这女人,我若真不去,她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她现在是荆州最锋利也最危险的刀,
我得亲手把她这把刀,稳稳地嵌进我的刀鞘里。”
曹真领命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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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的下邳,州牧府浸润在一派暗涌的甜蜜里。
红绸悬了满廊,灯笼映亮飞檐,连那几株经年的老梅,也似得了人间喜气,花苞攒得比往年更密些。
孙尚香所居的西厢“枭香阁”,这几日总有些不同往常的寂静。
嫁衣已妥帖收在檀木箱中,金凤朝阳的纹样静卧在红缎上。
可每每想到过几日真要穿上它,走到那人面前,她的心就乱了方寸——
像幼时第一次拉开强弓,弦将振未振时,那股子悬在空中的、无措的悸动。
“郡主,眉笔拿反了。”
侍女春莺在旁低声提醒,眼底藏着笑意。
孙尚香蓦地回神。
铜镜中,脸颊薄红,手里那支螺子黛确确实实是倒持的。
她放下笔,强作从容:“我是在想……这眉形,是否该再添两分英气?”
“我的好郡主,”春莺接过笔,熟练地替她描画,
“新嫁娘哪有描剑眉的?总要温婉些才好。”
顿了顿,声音更柔,“您就是太紧张了。曹将军待您如何,阖府谁人不知?”
“谁紧张了。”孙尚香别开脸,耳根却烫了起来。
不是怕。
只是不知该如何转换那经年累月的身份——
从被他护在身后的徒儿,到要与他并肩同寝的妻。
光是想想“同寝”二字,心就慌得没了边际。
“香香。”
带笑的声音自门边响起,清朗如玉。
孙尚香脊背微僵。
镜中映出那人身影——
他斜倚门框,一袭月白常服,唇角噙着笑,不知已看了多久。
“师父……”她慌忙起身,差点碰倒妆奁,“你怎么来了?”
春莺抿唇一福,悄无声息退出去,合上了门。
曹昂不疾不徐走近,在她妆台旁站定,目光落在镜中那张薄染胭脂、难掩慌乱的脸上。
“来看看,”他声音里带着笑意,“我的小新娘预备得如何了。听闻有人连描眉都心不在焉?”
“才没有。”孙尚香倏地转身,想瞪他,却在他含笑的注视下败下阵来,
只得垂眸盯着自己鞋尖上那枚颤巍巍的珍珠,“只是……不惯这些胭脂水粉。”
曹昂低笑,伸手,指尖极轻地拂过她刚画好的眉梢。
“好看。”他温声道,停顿片刻,声音更低了些,
“不过,我的香香不施粉黛、挽弓立于校场时,更好看。”
这话直白得让她心尖一颤,甜意混着羞赧漫上来。
她飞快地抬眸瞥他一眼,又低下头去:“师父今日……不忙么?”
“再忙,也得来备课。”
“备课?”她不解。
“嗯。”曹昂俯身,凑近她耳边,气息温热,
“从前教骑射兵法,是师授徒。如今……”他顿了顿,声音里浸着温柔的戏谑,“该教些别的了。”
孙尚香瞬间懂了。
从脖颈到脸颊“轰”地烧透,她羞得想躲,手腕却被轻轻握住。
“躲什么?”他笑意更深,指腹触到她细腻的肌肤,“香香,还记得我们初见那日么?”
她怔了怔。
思绪倏忽被拉回数年前——
那时她还是个半大孩子,被兄长送到这江北之地,满心都是离乡的不安与故作坚强的倔强。
也是此日,她与小乔再度相逢,二人拌嘴争执,互不相让。
校场上,见他挽弓搭箭,箭出如流星,那般从容仿佛天地皆在指掌间。
后来他便成了她师父,手把手教她拉弓,在她臂膀酸麻时悄悄递来一颗蜜饯……
“记得。”她声音轻下来,“师父那时好严,我射偏一箭,便要多练一个时辰。”
“严师出高徒。”曹昂眼底漾开笑意,
“不过,我们香香很有天分,一点就通,学得很快。”
“那如今……要学什么?”
孙尚香声音细若蚊吟,心跳如擂鼓。
她想起之前,在邺城,他唯一一次吻她,带着青草和阳光的味道,短暂却令人眩晕。
之后就再没有过……
如今,他说的“教”,是指那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