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文栋僵在原地,浑身力气瞬间被抽干。
眼底的狠厉、焦躁、算计,全被极致的恐惧覆盖。
京都陆家。
这四个字的分量,远超他的想象。
那是顶层圈层的存在,是他这种地市干部,一辈子都够不到的高度。
此刻的他,突然觉得自己无比的荒唐又可笑。
他想方设法拿捏、敲打、算计的年轻人,刘芳芳的前夫,居然是京都顶级豪门的人。
自己这点地市官场的手段,在人家眼里,跟小孩子过家家没什么区别。
而自己做过的那些事,一旦被深究,后果不堪设想。
一股寒意从后脊梁骨窜起,瞬间贯穿四肢百骸。
乔文栋嘴唇微动,半天说不出话,心底恐慌疯狂蔓延。
他清楚,消息一旦属实,市长梦彻底破碎,现有职位都未必能保住,过往所有小动作,都会成为致命把柄。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挤出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带着明显颤音。
“你说什么?”
周绍龙站在原地,不敢抬头,声音压得更低。
“京都陆家。目前没有确凿证据,但所有线索都指向这个方向。”
他略提高了一些音量,解释他的推理:
“如果陆云峰真是京都陆家的人,之前所有反常的事,都能说得通。”
“韩俊熙刻意和他走近,程然年前亲自接待一个副处长,韩齐正当初点名把他安排到发改委,背后全有脉络可循。”
乔文栋目光落在桌面的纸上,眼神涣散,字迹在视野里聚散不定,像一堆零散的碎片。
他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沉。
“你确认过吗?”
周绍龙摇头。
“没有实锤,都是高层圈层的隐秘传言。没人敢确认,也没人敢深究。但所有反常细节,全部对得上。”
“我查了陆云峰在正阳县的履历。”
他翻开笔记本,逐条汇报。
“他在清河镇待了三年,被黄展妍调到县委办,之后以县委办副主任兼招商办主任,再调到市发改委。”
“这条路径本身不特殊,但推动每一步的人,全是关键岗位,走的全是特殊程序,次次破格提拔。”
“这种力度,不是普通人能操作的,也不是单一领导能办到的。”
乔文栋目光从桌面抬起,看向周绍龙,眼神无法聚焦,满是茫然。
“如果他是京都陆家的人,我不仅市长当不成,连现在的位置都保不住。我……我很可能彻底完了。”
周绍龙连忙安抚,语气小心翼翼。
“乔市长,目前还没有确凿证据,不用太过焦虑。”
乔文栋瞬间暴怒,声音陡然拔高,像拉到极限的弹簧突然松开。
“我不要还没有确凿证据!”
“等证据确凿了再补救,一切都晚了!”
他猛地站起身,指着周绍龙,语气狠厉。
“你马上去核实,用最快速度,确认陆云峰和京都陆家的关系。”
“如果是,我要知道他在陆家的分量;如果不是,我要你拿出实打实的理由,别再靠推测说话。”
“两天,我给你两天时间。一丝线索都不能漏,必须查清楚。”
周绍龙看着他失态的模样,迟疑片刻,还是开口。
“乔市,那刘芳芳那边,要不要核实一下?”
乔文栋气不打一处来,直接爆粗。
“核实个屁!”
“她要是知道陆云峰的底细,还会跟他离婚?脑子有病才会这么做!”
周绍龙不敢再多言,低头应声,轻手轻脚退出办公室,顺手带上房门。
办公室重新陷入死寂。
乔文栋呆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他盯着桌面的裂缝、墨水渍,盯着这些每天经过却从未留意的细节。
耳边传来风声、远处街道的车流声,还有自己逐渐清晰的呼吸声。
几秒后,他浑身一瘫,靠在椅背上,浑身无力,恐慌彻底淹没心底。
如果传言属实。
他彻底完了。
市长位置想都不用想,彻底没戏。
更可怕的是,他多次针对陆云峰、阻挠稽查工作、暗中搞小动作,还有和刘芳芳的那点纠葛,全是取死之道。
裤腰带松一松,换来的竟是毁灭性结局。
以陆家的体量,想捏死他这个常务副市长,比捏死一只蚂蚁还简单。
窗外,不知哪里,响起了几声鞭炮声,又是不知哪个刁民,在偷偷过小年。
乔文栋现在无心管这些屁事。
早些时候,很多民意要放开过年放鞭炮这一传统习俗。
为了和兄弟城市保持一致,还有那个环保的考核指标,他硬生生被这些提议摁住了。
可他现在,听着那几声闷响的鞭炮,却异常的刺耳。
他想站起来倒杯水,腿没劲。
他又坐回去。
京都陆家。
这四个字在他脑子里来回转,像一颗卡在齿轮里的石子,每个齿转过来都要硌一下,硌得他生疼。
他是从基层一步一步爬上来的。
乡镇、县里、市里,每一步都踩在别人的肩膀上。
他见过太多人栽跟头,也亲手送过不少人下去。
他以为自己早就练出来了,什么风浪没见过。
但现在他知道了。
那些他以为的风浪,跟眼前这堵墙比起来,连水花都算不上。
周绍龙说还没有确凿证据。
可周绍龙还说,所有反常细节全部对得上。
乔文栋想起元旦前那次常委会,韩齐正书记在会上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陆云峰同志的工作安排,市里有通盘考虑”。
当时他没在意,以为是场面话。
现在回想起来,韩书记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皮都没抬。
市里有通盘考虑。
市里。通盘。考虑。
每一个词拆开都正常,连在一起就让人后背发凉。
他又想起韩俊熙。
韩俊熙这个人他太了解了,在发改委干了这么多年,从来不站队,不表态,不掺和任何人的事。
可偏偏对陆云峰,从在正阳县搞招商引资开始,就一直另眼相看。
后来,他堂堂省发改委的副主任,竟亲自跑来市发改委,美其名曰是调研,其实就是为了给陆云峰站台、撑场子。
他当时,以为韩俊熙是看中了陆云峰的能力。
现在想想,韩俊熙那个级别的人,什么有能力的人没见过?
能让他破例的,只有背景。
还有不为常人所知的那条路。
陆云峰从清河镇到县委办,从县委办到招商办,从招商办到发改委,每一步都破格,每一步都特殊。
他之前让周绍龙调查过这条路径,得出的结论是“有人运作”。
他当时想的是,这个人应该是省里某个处级干部,最多副厅。
现在他知道,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能推动这种力度的人,整个省里一只手数得过来。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