勒菲弗一愣，还想再追问，夏宝珠指指台上，“过后会有同志与你们沟通，先这样。”
招聘外籍技术专家倒不算她临时起意。
利用外国智力是种花家八十年代的顶层政策，只不过中央正式提出要再过两年了。
在后世讲改开时提到引进专家，有时会与建国初期苏联专家模式、四三计划引进设备附带的外籍驻厂工程师放一块儿讨论。
所以在时下提这个并没有多么惊世骇俗，因为这条路我们已经走了一段了。
说白了，对于种花家来说，外籍专家和进口设备在本质上没什么区别。
当然，对辽安来说，“买脑子”比“买设备”重要多了，能让工业持续升级革新的永远是知识和经验，招聘一批对口老外能缓解人才与技术严重断层的现状。
大会很快开始。
主持人开场后，第一阶段是姜副部主持的工程竣工验收环节。
先是第一工程总指挥张启昌汇报整个项目的建设全过程、工程延期原因、设备调试数据、连续72小时联动试生产的合格情况。
然后是中央验收组确认工程全部指标达到设计标准，具备常态化投产条件。
最后是姜副部代表中央肯定标杆工程的建设成果，明确后续生产运营要求。
第二阶段是夏宝珠衔接主持的外资银团贷款履约核查环节。
银团依次查阅竣工验收全套文件、工程建设台账、投产运行数据，核对他们当年贷款的资金使用、项目履约情况。
无误后联合签署贷款履约确认文书，锁定后续长期还本付息的执行框架。
他们的发言非常简单，一两分钟结束。
之后夏宝珠代表省政府做总结发言，感谢部委指导，感谢银团提供融资支持，期待长期合作云云，非常精简。
大会的最后是宁阳市市委书记讲话收尾。
“同志们，我再简单讲两点......”
一个小时后。
会议结束。
神色迷离、脑子离线的洋人们恢复呼吸。
参观完成套化纤生产装置，结束行程后，夏宝珠单独约见了四位老朋友。
会客室内。
落座后，夏宝珠温和地笑笑，“老朋友们，七年未见，如今再聚，诸位已经是东亚地区跨境投融资圈举足轻重的人物，实在是可喜可贺。
今天借着旧友重逢，我要真心感谢各位在宁阳项目工期吃紧时顶住总部问责风险、维持放款节奏，给予第一工程一年半的信任窗口期。
这份跨国合作的情义我一直记在心里。”
虽说她七三年谈判时就有预料，宽限期多半不够。
不过她认为合作一旦开始，银团必然要考虑沉没成本，延期个两年不至于让合作直接黄掉，所以她当时没有牺牲别的条款去死磕宽限期。
但她七九年拨出两通电话就将此事谈妥，还是让对她这些老朋友们比较满意。
当然，她最先打给的是罗伯特。
罗伯特在房产和股票上参考她的意见，规避了至少上百万港币的损失，对她很是感激，当初还公费还人情来着。
夏宝珠话音落下，对面四人神色松了松，脸上露出笑意。
昨晚的工作便宴上见到夏，他们终于确认，邀请函上的第一副省夏宝珠就是他们的老熟人，这意味着啥？
意味着这是他们在大陆的政务资源！
于是他们毫不犹豫应邀而来。
然而脸还是那张脸，在他们看来感觉却完全不同了，她在下属的簇拥下显得高高在上，与他们简单寒暄两句就去忙了。
这会儿坐下来一聊，感觉回来了，还是当初那位很会讲话的夏。
他们不知道的是，夏宝珠是刻意的。
金融圈的这些老外就没有不势利的，要是先给脸了，脸就不值钱了。
罗伯特率先开口，语气恳切，“夏省长，真正值得敬佩的是您。
我们之所以敢顶着总行压力破例支持，不是冒险，是相信您的能力，事实证明，我们当年的选择，是整个银团对华投资史上最正确的一次决策。”
托马斯在心里翻白眼，有且仅有的一次决策。
他面上跟着点头，“不止是项目，您对香港股市楼市的判断也非常精准。
您的提点让我们在股楼双杀中提前退出、持币观望，也让我们在过去四五年的超级大行情中抓住了顶级增长红利，谢谢！”
托马斯一聊这个，四个人都亢奋起来。
这几年他们无数次提到夏宝珠，除了她年纪轻轻在谈判中游刃有余外，就是因为她的精准预测让他们在过去几年的大牛中赚得盆满钵满。
尤其是对夏宝珠最信任的罗伯特。
除了他自己的房产与股票外，部门投资中，他及时清仓持币，市场见底企稳后根据夏宝珠判断的上行周期低位布局了工业地皮、优质蓝筹股票。
他部门的投资收益在总行内部通报中连续霸榜第一，后来他连跳两级担任亚太大区副总裁。
罗伯特试探着问：“夏，这些年你是否还在关注资本市场？
当然，这个问题是朋友罗伯特问的，他只是希望你站在朋友的角度聊聊看法。”
夏宝珠笑笑，资本逐利，既然这样，她倒是不用担心他们不尽心了。
“当然要关注国际行情，我本身就是经济口的同志。
据我观察，由于经济复苏、大量移民和银行放宽按揭等原因，香港的楼价自五年前起经历了年年急升。
当下投机炽热，炒楼花盛行，或许快要到顶点了。
当然，只是我的感觉而已，不做任何参考意见。”
但她之前就是这样说的，所以对面四人选择性忽略了。
他们面面相觑，想再往深聊聊，夏宝珠已经转移了话题。
她没绕弯子，提出她的诉求，“诸位，我想邀请你们去连市走走看看。
我相信你们对脚下的这片土地有一定了解，这里重工业基础扎实，配套厂区、熟练产业工人、港口物流条件完备，是中国产业基础最扎实的省份。
过去一年，我们为日本上千家中小型商社提供了加工装配服务，每一个订单都如期交付，在国际市场上的口碑很不错。
当下，我们的连港口岸正在建设全中国规模最大的工业制造产业园。
这个产业园能够适配各国制造业分流生产线，我们的目标是打造东亚最顶尖的制造产业聚集地。
所以我想请你们通过自己的合作渠道，帮忙筛选出一批有海外产能布局计划、主营精密通用机械加工的中大型制造企业，企业若是有意来考察，我们随时欢迎。
当然，相关合作产生的贸易融资、设备信贷业务也优先由贵行承接办理，实现三方合作共赢。”
伊藤庄三迫不及待问：“夏省长，你们要接受外资办厂？”
夏宝珠轻叩桌面，“不，短期只接受三来一补加工合作，暂不放开外商独资、合资建厂。”
伊藤脸上的期待淡了几分，“恕我直言。
如果不能自主投资建厂，不少大型制造集团的兴趣会大打折扣，企业更希望完整掌控生产线、自主布局长期产能，单纯代工只能分流低端环节。”
夏宝珠神色平稳，“政策不会一成不变。
等日后我国放开合资甚至独资权限时，先期合作的企业会享有优先准入资格，优先分配工业地块、配套政策扶持，抢先占据东北亚制造代工的核心区位红利。
不用我再细说，这份先发优势都是后来者无法比拟的。”
几人都有些若有所思。
中国改开后海外资本第一时间就收到了信号，中国要放开对外经济合作了，但他们的顾虑也是颇多的。
同时他们心里清楚，中国大陆有着海量投资机会，若是有确切的消息与省级政府背书.......
这个风险确实会小很多。
而且夏宝珠除了手握省级实权外还精准预判了香港金融地产周期，她在经济贸易上的动作可信度极高。
接下来的谈话中，夏宝珠分寸拿捏得当，政策底线丝毫没有松口的同时又留足了长期预期，她不急不缓和他们聊经济聊产业，没再提促成合作的事。
这些搞金融的都是狗鼻子，替辽安和企业牵线是银行顺理成章的配套增值服务，他们并不亏。
跨国银行的核心客户群体就是大型工业制造集团。
各国重工、精密机械、通用设备厂商的海外建厂、跨境扩产、零部件代工项目，全部需要银行提供中长期流动资金、跨境贸易信贷、设备融资租赁。
跨国银行与这些集团是深度利益绑定关系。
罗伯特他们常年对接企业总裁、产业事业部负责人，手里绝对握着企业的扩张规划、产能转移意向等内部信息。
而且并不局限于本国内。
比如日本制造企业的进出口与海外布局需求，绝不止伊藤掌握在手。
夏宝珠之所以找他们搭桥，就是因为他们能根据掌握的企业财务状况、产能规划、海外转移诉求直接筛选出有闲置产能、计划向外分流低端加工、寻求低成本代工基地的中大型机械制造集团。
不需要她再浪费时间迂回对接各类外商。
一旦连市能拿到大型制造企业的订单，中央那里就有周旋的余地了，毕竟这种合作是部委热烈渴望着的宣传明信片。
夏宝珠以为要等一段时间才会有消息。
结果罗伯特离开盛阳前单独找她聊了聊他自己的资产投资后，贿赂干部：“夏，因为你，我们家拥有了花不完的财富，我都想分你钱了！”
见夏宝珠笑着摇头，他拍着胸脯保证：“请你放心，我有庞大的客户群体，两周内，等我的好消息。”
依旧老打法。
公器私用还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