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个团圆年。
送走老夏家人后夏宝珠松了口气。
当她瘫在沙发上想静心看会儿新闻联播时，客厅内就会出现有溪有川“奶奶~爷爷~奶奶~爷爷~奶奶~”的混响。
而且只要她嘴巴在咀嚼，下一秒身旁就会长出萝卜头眨巴着大眼睛，试图弄清楚她在吃什么，青天大姥姥，监控器会走路了。
三四天不是假期的极限，是她的极限。
初四一早，夏宝珠一身轻走进政府大楼。
“夏省！新年好！”
“夏省！过年好！”
夏宝珠笑着点头回应，心里暗自感慨，休息三天就是不一样，精气神儿都养回去了。
燕春立跟着进办公室将一叠文件放下，“领导，这是值班简报、公务排期表与待审批文件。
之后两周需要您参加的重要会议有工业系统收心工作会、外贸外经工作年度部署会、常务碰头会、省委......
需要您出席的重点专项活动有宁阳化纤总厂全线竣工验收仪式、连市工业制造产业园现场办公会、工业技改资金分配协调会......”
夏宝珠翻了翻文件，把第一工程那份《宁阳石油化纤总厂引进成套设备全套工程竣工验收暨外资银团贷款履约核查大会》拿出来快速浏览。
她沉吟片刻安排，“提醒刘主任，给第一工程银团发的邀请函里，在附函备注中要写明中方出席领导。”
刘启琳年前调任到了省外经委，虽说是平级调动，但权责更有分量了，属平调重用。
外贸局那边，拼命三娘闻庆翠接任一号位，熊振发时隔九年更进一步，迈入厅局级序列。
夏宝珠对此很满意，她们都是长期跟着她历练出来的同志，在外贸思路上比粤闽两省的外贸干部都灵活，敢做敢说不给辽安的外贸工作设限。
就说三来一补，连市主要负责搞生产，涉外的业务沟通与宣传工作都是外贸局与进出口公司把控，基本没怎么让她操心。
燕春立听明白领导意思了，关键点是第一副省长夏宝珠会出席。
她把话在脑子里转一圈，有了些猜测。
四三计划的融资谈判是夏省主导，所以七九年宁阳石油化纤工程不得不延期时，自家领导出面和银团沟通，没付出什么代价就让银团退了一步。
当时她就听夏省提过，那些人基本都成了亚太大区的高管。
但通常来说，银行在贷款收尾核验阶段派出的是海外信贷部的部门负责人，前三号位高管不一定会出席，夏省此举难道是想见见老对手？
“好的领导。”
燕春立出去后，夏宝珠靠向椅背沉思。
或许这次能通过银团的老朋友们找找三来一补的破局之法。
宁阳项目原定七九年全部打通、全面投产，但由于工程体量太过庞大，还要同步建设铁路专线、宁河水源输水工程、配套大型热电厂、原油储运库区、市政公路......
每个配套工程都牵扯众多，任何一个环节出纰漏都有可能导致整个工程拖期。
夏宝珠能帮助宁阳工程解决谈判僵局、外汇断供、海外设备滞港、中外工期纠纷、物资协调等问题，但她也没法保证第一工程在五年内竣工。
她为此有些遗憾，但她能发挥的作用都发挥了，也就坦然接受了。
她不知道的是，她带来的这些变数已经让第一工程全面投产经营整整提前了两年。
全国最大的化纤原料生产基地提前竣工，带来的最直接的影响就是的确良的供应量会提前两年迎来爆发式增长，毕竟布票的取消与四大化纤基地的投产息息相关。
说不准布票制度会提前松动。
对于省里来说，第一工程的提前投产意味着能多拿两年巨额利税，更关键的是，宁化生产的化纤原料能大量代替化纤面料进口，节省下来的外汇可以用在工业技改上。
同时省内纺织工业的全产业链也会被提前激活。
一旦有了充足的涤纶原料，辽安的纺织厂就可以开足马力生产涤棉布、涤纶面料，为纺织工业本就红红火火的技改再添一大把干柴。
改革就是这样，一步慢步步慢，可若是步步都快了，可能也就顺势跑起来了。
*
月底，车队沿着平整的柏油公路驶入宁化总厂的厂区大门。
昔日黄土飞扬的建设工地已经彻底改头换面。
脚手架林立的施工现场全部清整完毕，几十套化纤生产装置整齐地矗立在厂区腹地，银白色的管道纵横交错，连绵铺开一片规模浩大的工业建筑群。
怎么都望不到头。
厂区道路全部硬化，行道树刚栽不久，生产车间、仓储库房、配套办公楼错落分布。
夏宝珠目不转睛地看着外面眼眶微微发热。
她很清楚，为了搞现代化的第一工程国家和老百姓要勒紧裤腰带付出多少代价，但这一切都是为了解决老百姓的穿衣问题。
车队最终停在职工综合大礼堂前。
门口一左一右悬挂着巨型竖联：自力更生攻坚克难圆满完成国家重点化纤工程，深化对外经济合作稳步推进引进项目履约落地。
与夏宝珠同行而来的，除了省里的干部们，还有部委领导与银团代表。
部委来的是纺织工业部分管基建引进项目的姜副部长、化纤总局王局长、国家级工程验收专家组全体成员以及国家计委和进出口委的代表干部。
银团来的团队长都是夏宝珠的老熟人。
米国联合信贷银行亚太区副总裁罗伯特、德意志联合银行东亚离岸融资中心董事总经理托马斯、日本贸易银行香港亚太融资中心副总经理伊藤庄三、法国通商银行香港亚洲总部副总裁贝尔纳。
昨天晚上外经委接到他们后办了个小型工作便宴，时间紧张，夏宝珠和他们简单寒暄后还没来得及谈正事。
今早接到部委领导后就直接出发了。
夏宝珠一行人与宁阳市领导班子、宁化总厂领导班子热聊着走进大礼堂。
刚走进去她就听到有好几个人念叨着“夏”，循着声音望过去，靠西侧的外宾列席区里坐着她的一堆熟人，波利公司的勒菲弗还在冲着她热情挥手。
她脚步顿了顿，宁阳项目验收，当时在谈判桌上厮杀过的老熟人们都来了。
她侧头打了个招呼，调转脚步朝那边走过去。
勒菲弗与她握手后的第一句话就是邀功卖好，“夏！一晃五六年过去。
从设备进场安装到今天全线验收，我们已经有工程师在你的国家工作到即将退休了！”
夏宝珠挑挑眉，眼底快速掠过思虑。
她顺势接话，“勒菲弗，说来也巧，我省正打算组织一场外籍技术人才对口洽谈会。
贵司的工程师有多少要退休？
倒是可以考虑考虑参加我们这个国外专家招聘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