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柳村。
夏如意拍了拍炕沿，“我看你俩是越活越外道了，放着小二楼不住，跑回我这破院子挤炕梢？”
夏用元艳羡地看亲弟一眼，“用武，你们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不去宝珠那里住几天？”
夏用武从大包小裹里拿出水果糖分给小崽们，“宝珠出差了，小宋接了我们非要让我们去省政府家属院儿住，这不是胡闹嘛？
他们都忙得脚不沾地，按下葫芦浮起瓢的，这一大家子住进去净是添乱了，不去不去。”
林春兰不急不缓开口，“宝珠如今肩上的担子重，歇会儿的功夫都有人上门汇报工作，公事一桩接着一桩。
我们这十几口人乌泱泱住进去，上门的同志看到我们总得打个招呼寒暄两句吧？
万一我们无意间说错哪句话了，人情礼数上应对得不妥当，这不是给宝珠添是非、拖后腿么。”
只要她和老夏不去住，别人就别想打着拜访他俩的名义去她闺女那儿提要求。
夏宝建抱着他三岁的闺女亲香，“奶，我和我大姐大哥都十几年没回来了，踏踏实实陪您住几天您还不乐意啊？早知道就不折腾我闺女坐火车了。”
夏宝珍躺在炕上抻腰，“奶，我怎么听我妹说，她叫您去住两个月您也没去啊。”
夏如意啧啧两声，“我是让你爸妈去，没说让你们也去！
人家亲爹亲妈住进去是理所当然的事，你们这些兄弟姐妹去干啥？我这个当奶奶的就更不能去住了。
我告诉你们啊，别给你们个棒槌就当针！
咱家宝珠的官儿越大，盯着她的人就越多，你们这次回来要谨遵老夏家的家规，长安，你给他们说说，让他们学习学习。”
夏长安无奈，懒洋洋说道：“一，无事不登门，除非遇上生老病死的塌天大事，否则一律不许去找夏宝珠同志。
二，人前不炫耀，在亲朋好友、邻里同事面前不许借机显摆，不许替夏宝珠同志许诺任何一件事。
三，绝不借名头，不许打着夏宝珠同志的旗号找便利办事，遇到想托关系的一律回绝，传话都不许传。
四，心态要放平，夏宝珠同志是为国家办事，不是为自家谋好处，要珍惜老夏家现在安安稳稳的日子。”
夏宝建扑哧扑哧笑，“二哥，你都背下来了啊？”
夏长安生无可恋，“我和长善哥还默写过几十回，送你一份？”
夏宝建摇摇头诚恳地说：“不用了，你当谁没有似的！我们有三线版本。”
这下全屋人都笑了。
夏如意虎着脸拿炉钩子敲了敲，“笑什么笑！
你们能有现在的安稳日子不知道沾了我乖孙的多少光！
就算不让你们打着名号出去说什么，外面难道就没人知道？至少没人敢欺负你们。
用元，你小弟是没在跟前尽孝，但长友长善因为有个出息的堂妹，这些年在面粉厂安安稳稳工作，去年清退富余劳动力都没清到他俩头上，连你闺女们在婆家都没受过委屈。
你们要知道感恩大......知道不？”
她挺着脖子将“仙儿”两个字吞回去，换上笑脸去试新棉衣了。
在村里，别说省长，就是大队长的奶奶都不需要受委屈，她夏如意活了八十一岁，就这二十年过得最舒坦。
她得珍惜！
林春兰扫了眼墙上正中间挂着的她和小宝在大会堂前的合影，又扫了眼年过八十身体还异常硬朗的婆婆，心里忍不住嘀咕，这老太太是吃了啥灵丹妙药。
有哪个老太太是越老白头发越少的？
她可别走人家前面了。
*
夏宝珠是过了两天，年二十九才回的盛阳。
前两天安排大宋秘书去接老夏家人，她就猜到老林同志可能不会来家里住，让他不用勉强，等她回来再说。
果不其然。
她拿起电话拨给小柳村，十几分钟后林春兰气喘吁吁地接起，“闺女，你回来了？”
夏宝珠放下钢笔，“刚回来，老妈，你们收拾收拾来家里住吧，我和宋渠都没空，你们自己上来，把我奶也带上吧。”
林春兰哎呀一声，“你抽空回来一趟就行，你工作忙，我们去了反倒让你操心。”
“老林同志，组织给你闺女安排的房子你就不想住一住啊？
你们就待一周，等下次再回来都不知道啥时候了。
来吧，你们都来，一起吃年夜饭，不是初三下午的火车票吗？到时候从我这儿走就行，我旁边同事家里都住着十几口人，你们不用有顾虑。”
从今年开始恢复建国后的第一套放假规定，春节初一到初三休息，她排在初二值班。
老夏家人好不容易团聚一回，没条件也就罢了，有条件没必要让她们挤。
老林老夏因为不在盛阳，对她的职位总有一种纸糊般的担忧感，就怕一个不慎影响她。
其实并不会，她又不是踩着纸梯子走到这一步的，家人团聚团聚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而且老林和老太太把老夏家管得服服帖帖，早就没人作妖了。
林春兰有些犹豫，“那我们明天去，住个三四晚，正好给你们灌点肉肠留着吃。
你大哥跟着你大嫂回家住了，你姐也跟着你姐夫回家住了。
因为孩子，这么多年她俩都没回过盛阳，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让她们和家里团聚吧，初三再一起吃饭。
闺女，年夜饭叫上你公婆一家人，上回人家招待我们，这回让你爸和你弟好好露一手。”
“您就放心吧，让我奶再带点干茄条，别的家里都有，你们拿回来的羊肉也没动，不用再买什么了。”
“好好好，你奶就在旁边，她要和你聊两句。”
电话里很快传来老太太中气十足的声音，“乖孙，干茄条管够，奶再带两只鸡去啊！”
她有点支支吾吾，“那啥，你二哥特别会给鸡拔毛，能让他和开新带着娃也去吃个年夜饭不？
他们年年回来吃年夜饭，奶去了你那里，他们一家子也不好回来了。”
夏宝珠被她非常牵强的理由逗得笑了笑，“行，那看在您的面子上，让禾苗带着他们来吃顿饭吧。”
开新是王增娣的新名字。
从前年开始，人民公社开始改乡镇，借着户口普查的机会，很多人把运动期间起的政治色彩浓厚的名字改了。
王增娣抓住这个机会，主动提出改名字。
她的新名字王开新是正在读大学的禾苗姐妹给她起的。
寓意是开始新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