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判厅内一时寂静。
都在考虑夏宝珠提出的谈判原则。
高管们身体微微前倾,眼神交流后都浅浅松口气,嗅到风向在前,汇丰的邀请在后。
与汇丰碰头后,他们第一时间汇报给了总部,然后扛着本国产业界的期待来到中国,他们虽然大多是国际银行,但也有国别,拿下第一工程算是半个政治任务。
想到这里,刚刚放松的神色又带上了竞争意味。
夏宝珠将他们之间的暗流涌动看在眼里,抿了抿嘴压下笑意。
果然,这些银行家不完全是被汇丰劝来的,是嗅到了风向、算清了账、扛着某些任务顺势抓住机会来的。
她近期总觉得这些高管们进入角色也太快了,比设备商都积极,甚至有三家银行丝滑提出固定利率接待方案,很难没有猫腻。
左思右想只有一种可能,第一工程对银行来说是重点项目,对于他们身后的国家来说,则是用资本开路、为本国工业抢占中国市场的先手棋。
他们背后有隐形的绳子牵动他们的决定。
比如,汇丰是英国在远东的“金融外交部”,港英政府需要香港的金融繁荣来维持殖民统治最后的体面,汇丰也需要协助其布局向伦敦交答卷,拿不下,大班回伦敦开会都要往后坐。
这或许是伦敦商业银行有底气围观的原因,已经有汇丰保底了。
再比如,法德竞赛的延伸,时下西德已经是东欧集团最大的西方贸易伙伴,对华贸易反而被法国远超了,再不进场,他们就该担心抢站票了。
夏宝珠去年秋交会就听西德客商抱怨过,鲁尔区的钢铁、克虏伯的机械、西门子的电气,仓库里堆满了产能。
托马斯看似冷静,实则是被产业界推着来开路的,自然诚意满满。
还有别的银行的逻辑也大差不差,这是教科书级别的“国家资本为产业出海铺路”。
尤其日本贸易银行是官方银行,通过伊藤滑跪的诚意就能判断,他是带着官方优惠信贷来的,利率低个0.1对银行的影响有限。
但拿下第一工程,推动对华贷款,能直接解决贸易结算问题、促进日本设备出口,还能顺便把中国绑到他们的资源供应链上。
她年年在广交会当街溜子,实在太清楚他们对中国资源的垂涎若渴了。
这种情况下,拆分项目反而让他们松口气,就算吃不上肉,喝口肉汤,明面上也能勉强交代了。
既然如此,她的大刀就要猛砍几回了,砍完贴个创可贴呼两口,合作黄不了。
见他们默认了拆分项目的谈判基调,夏宝珠敲敲面前的提纲,继续推进谈判。
“诸位,我方经内部决策程序,提出以下七点核心条款。
第一,宽限期必须完整覆盖项目建设期。
根据我方与法国波利公司初步敲定的工程建设方案和技术交付计划,宁阳项目自首笔贷款提取至首次投料试车成功、产出合格产品,周期为5-8年。
在此期间,项目没有任何经营性现金流,因为我方要求,宽限期不得短于96个月。”
夏宝珠的话音刚落,会议厅内就炸开锅了,比固定利率还让他们难以接受的条款出现了,随行团队的风控恶狠狠地瞪眼睛,这是要他们的命!
贝尔纳被气到白里透红,“夏!你不要太过分了!国际银团这些年对新兴市场的宽限期标准是四年内!宽限期五年已是我们能接受的极限!”
托马斯白了他一眼,这就五年了?
他泰然自若地压人,“恕我直言,任何一家银行都不可能为同等级别的主权借款人提供八年宽限期,这意味着我方资金在八年内只有利息收入,本金零回收,这是反金融市场的要求。”
夏宝珠轻哦?了声,转向对宽限期相对包容的国家银行,“伊藤先生,是这样么?”
伊藤顿了下,“是的!全部本息在八年内清偿还本倒很常见!”
夏宝珠唇角勾了勾,伊藤的犹豫他的竞争对手都看在眼里。
伊藤庄三咳了下,“夏,贵方的要求一起说完吧。”
气氛变得更为凝重。
夏宝珠继续:“第二,宽限期结束后,项目进入还款期。
我方要求还款期限不少于十年,具体还款方式可结合现金流模型进一步细化,核心原则是,还款节奏必须与项目投产初期的产能爬坡、市场培育周期相匹配。”
时下宽限期+还款期共计十五年基本就是顶配了。
单论还款期基本在8-12年,根据谈判策略,既然我方已经准备接受五年宽限期,那还款期直接定在十年是最合适的,不能每条条款都挑战他们的底线。
况且因还款压力过大导致正常经营受阻的情况基本不可能出现,的确良是实打实的香饽饽,进入九十年代都不过时的。
果不其然,有了先前的炸弹降低预期,对面一片祥和。
“第三,担保方式。
我方理解贵行作为商业机构对资金安全的重视,但我必须明确,我国国家主权、国有资产、财政部信用不参与任何商业贷款的担保安排。
因此,我方提出的方案是,以宁阳项目投产后的未来应收账款收益权作为质押,中国银行对外开出信用证或付款保函,设备商发货后,我方会通过海外资金池支付。
也就是说,贷款会在境外完成闭环周转,从头到尾没进过我国境内账户,全流程在可控的体系内完成。”
等我方完成垫付后,借贷银行会将款项还给中国银行的海外账户,国内再根据贸易结算价记账拨款人民币给宁阳项目。
当然,这就不需要她点明了,对面坐的都是专业人士。
打一棒子给个甜枣,这个“主权信用防火墙”就是甜枣。
他们怕我国做不到专款专用,怕影响建设周期影响还款,但我国问心无愧,压根就没打算搞小动作,直接摆到台面展现我们的诚意正正好。
和这些老外打交道久了,她可不会被他们表面的绅士欺骗,嘴上说着相信中方信誉,背地里巴不得起草长达十页的资金用途限制条款。
夏宝珠一眼扫过去,毫不意外地在他们脸上看到了意外。
他们满脸写着:居然没有黑箱?居然没有试图扯境内账户?资金居然没有离开国际清算体系半步?居然不会出现钱到了中国境内他们看不见摸不着的情况?居然不需要他们说服中方接受专款专用的约束条款?
夏宝珠似乎听到旁边的郭老咬牙切齿的声音了。
她在心里冷哼一声,洋鬼子,接招吧!她单方面再将利率压0.1!
她在心里骂唧唧,面上笑着开玩笑,诸位,我国的做事方式你们大可以放心,信任是我们在国际交往中遵循的首要原则。
你们唯一需要担心的就是回去没法跟总部解释,为什么你们准备的那些风险溢价模型一个都没用上。”
听她这样开玩笑,对面的随行团队里发出一阵笑声,气氛缓和不少。
托马斯推了推眼镜,“夏,如你所说,你们对项目都充满信心,在风控上我很满意。”
夏宝珠没有谦虚,她微微颔首坚定地说:“我们双方的诉求从来不是对立的。
你们要资金安全,我方要项目主权,安全不等于控制主权,主权也不排斥透明,我们从始至终是互利互惠的合作关系。”
见对面有些动容的模样,夏宝珠沉稳地继续推进,“第四,首付款......
第七,固定利率有效期......”
有了八年宽限期的刺激,有了主动替银行避险的甜枣,一冷一热攻势下,后面的四点条款没再引发剧烈反应,高管们的魂儿都被宽限期吸走了。
夏宝珠按下激动,耐着性子先和他们磨后面的条款。
“弃子争先”是围棋里最经典的手法,现在,宽限期就是“弃子”。
而银团的全部火力不负众望瞄准了这颗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