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后,夏宝珠贴心地给他们留出私下讨论的空间。
波利公司的谈判团队不止勒菲弗这队,他们肯定急需碰头讨论,我方是很尊重友商需求的。
谈判楼专供波利公司使用的会议室内,气氛压抑。
“为什么中方能掌握这些商业情报和历史数据?是不是别国公司恶性竞争主动透露的消息?”
“勒菲弗,是不是你们的谈判策略出了什么问题?你们组破坏了我们的谈判基础!”
“到底怎么回事?那个中国女干部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她的商业消息是从什么渠道购买的?尽快搞清楚!
我们原本打算在自控系统上坚持收取专属服务费,要是她也用同样的方式狙击我们就都泡汤了!”
勒菲弗皱眉,“不要再提这个,他们展示出的情报能力针对的不仅是聚酯装置,而是我们公司整个对华策略的漏洞。
我们今天遇到的很可能就是你们明天要面对的,不能再被抓住把柄了!”
“我早就说过,不要拿东方人当傻子,你们激怒了一只本可以温和相处的狮子,现在她不仅质疑你们,或许已经开始怀疑我们整个公司的报价体系和条款的诚信度了。”
言罢这人烦躁地将自己的头发揉成杂毛。
勒菲弗无语地翻白眼,他猛敲了下桌子,压低声音,“现在不是推卸责任的时候!
我们要尽快拿出方案应对失信风险,项目丢了流血的就是我们所有人。
同时我们要立刻统一立场,全面核查要区别对待中国的敏感数据,在假设对方都能拿出相关商业情报的前提下,我们应该提前准备好解释口径。
没有合理口径就与我们国内统一标准,这是保险起见。
别忘了,我们还需要联合向巴黎说明情况的严重性,这关乎公司在中国市场的整体战略和声誉,我们必须调整策略,更灵活地......”
相可可凑到夏宝珠身边小声报告,“领导,我路过隐约听到法国人讨论得挺激烈的,咱们要不要尽快开始下午的谈判?别让他们都商量好了!”
夏宝珠乐了,“人家谈判中途都能喊停,咱们现在着急就落了下风,别急,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瓮中捉鳖最忌冒进了。
*
汤部没继续围观下午的谈判。
复会后,夏宝珠开了个不深不浅的玩笑,“勒菲弗先生,讨论空间是否奇迹般出现了?”
勒菲弗恢复淡定,用那种经过深思熟虑后的郑重语气说:“夏女士,中方各位干部们。
经过我们内部的评估,我司基于以下两点,重新审视了质保期条款:
第一,基于对我们公司聚合物反应器核心技术的绝对信心,我们再次确认,该设备的设计与制造标准足以支撑长期的稳定运行,我们乐于用更长的质保期来证明这一点。
第二,基于我们对宁阳项目的重视,我们愿意为了中法合作的标杆项目展现我们的诚意。
因此,我们决定,为聚酯装置的核心反应器及主要驱动设备提供为期三年的机械质保。”
接着他话锋一转,“这是一个超出常规的优厚保障,这样也意味着我方将承担显着增加的风险与成本。”
夏宝珠左右看了看,我方干部没在乎对方语气中的高高在上,脸上不自觉露出笑意,真答应三年了!
至于勒菲弗将区别对待和技术劣势包装成因为技术自信对合作伙伴的特别支持,他们在意也没那么在意,会议室内的鬼都知道法方在强撑。
可夏宝珠很在意,表面样子都不乐意装,这不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看不起我方?
她敲敲桌子,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
“第一,对于你们说的三年质保不符合国际商业惯例,你们没有给出说法,为何你们的竞争对手能将其作为标准?
第二,我国愿意按贵方标准建设的工厂,工业环境为何被判定为高风险?请提供具体的风险评估对比数据。
第三,贵公司是否存在未被公开的、针对不同国家的差异化质保政策?如果没有,摆在眼前的事实是什么?
我们要求公平的对待,这不是讨价还价,是要求贵司兑现你们在全球宣传中‘技术领先、客户平等’的承诺。
我建议谈判暂缓,贵方可以内部重新评估合作立场。”
波利公司的锐气必须要狠狠搓一下,明明是理亏方,这才一个中午就又恢复指教姿态了。
有些人就是畏威而不怀德。
所谓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这次谈判就是要扭转攻防,将我方从恳求延长质保的弱势方变为审判方。
勒菲弗打量着她的神色一时没接话,倒是他们团队的年轻商务带着怒音质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郭为民配合地直拍桌子,他点了点放着罪证的文件夹,“什么意思?意思就在这个文件夹里!”
夏宝珠温和地笑笑,帮着他翻译后直接道:“那我再说说第四份资料吧,我们掌握了国际工程协会关于大型化工设备风险周期的报告。
其中明确指出,对于成熟工艺的核心设备,主要风险集中于安装调试期,而非稳定运行后的前三至五年。
请你们告诉我方,基于以上报告,一套设计寿命三十年且被业界公认为风险在安装调试期的设备,为何要通过欺诈将质保期设定在18个月?
是你们预设了质保期后我们的设备就需要付费维修么?还是你们只是单纯不希望中法友好往来?”
见勒菲弗脸色大变试图解释,夏宝珠抬手制止,“你们的所作所为告诉我,别说一年半了,三年也不行,先到此为止吧。”
说完她低头开始整理资料。
法方人员心里却炸开了锅,什么叫到此为止?他们因为欺诈被踢出局了?
见夏宝珠不再理会他们,勒菲弗求助地望向郭为民,看到一张寒意满满的老脸。
再转向他的熟人钱先生,对啊!钱先生之前都是主谈,他们是有交情在的。
他双手合十举在眼前晃了晃,又扫向夏宝珠,示意钱跃缓和气氛。
钱跃难为情地挠挠头,“勒菲弗,贵司......哎!先休会吧!至少在得到合理的解释之前,我方不敢再交付信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