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宝珠快速浏览,“能!六九年就能提出五年质保计划,就说明现在的质保期绝不可能只有十八个月,差太多了。
意大利鲁奇公司和法国波利公司都是西欧知名的石油化纤设备企业,意大利这次来的两家企业没有鲁奇么?”
“没有,昨天看的一篇文章说,鲁奇这两年主攻中东与北非石油富国,七零年在伊拉克建了大型聚酯与锦纶联合工厂换取他们的石油供应。”
夏宝珠点点头将报纸递出去传阅,这会儿谁都不瞌睡了。
都在边看边感叹,“还真的找到了!我不是在做梦吧!”
“是谁说质保相关信息都是百分百保密条款的,这不是刊登在报纸上了吗?”
“太耽误事儿了,要不是咱夏组长有经验就有可能吃大亏了。”
钱跃拿笔梳理谈判逻辑,“鲁奇公司六九年就提出五年质保了,那就说明18个月的质保既不符合行业惯例也违背了行业技术隐含的承诺,我们要求三年质保期完全不是漫天要价。”
“组长组长,看这里,西欧石油化纤公司都强调长期质量保证,这段要抄下来谈判用,今天我不睡了!把这堆资料过完再说。”
夏宝珠敲敲桌子,“之后在谈判桌上咱们不再提三年了,要直接争取五年质保。”
中国这么大市场,遍地是金子,六十年代谈判她都不乐意退让,现在都七十年代了。
会议室内安静下来,看她的眼神都有些微妙。
夏宝珠笑笑,干部与资本主义国家打交道的自信心是需要培养的,这几个月的时机就不错。
众人打满鸡血熬了整个通宵,第二天眼睛是红的,但精神头瞧着不一样了。
钱跃端着饭盒坐下,言语间熟络了很多,“小夏,周一你主谈吧,我之前都提三年了,再提五年像是要反悔。”
夏宝珠果断应下,之前说了三年怕什么,还不是因为波利公司故意隐瞒信息,我方是受害者罢了。
吃完早饭他们去找郭老报备,郭为民示意他们关门,神色有些紧绷,“你们说的这事儿先放一边,小夏,那刘振华把你告到中央了!”
夏宝珠愣了下,“怎么个告法?”
“他通过人民来信渠道,大张旗鼓地扯着四三计划的旗子给国务院办公厅邮寄了一封信!
机关内同志递交的这种举报信通常是遵循‘分级负责,归口管理’的原则,那边通知外贸部派人去领举报信,你又要被审查了 。”
夏宝珠傻眼,这就是所谓的自杀式袭击?
越级向中央告状本身就是一种破坏组织程序、不顾大局的行为,无组织无纪律在时下是大忌。
组织上只是将刘振华从宁阳项目组调走了,甚至降职都没降职,因为他死咬住是易小武非要告诉他的。
再加上对这种斗争派不能太过严厉,他其实只是回到苏联东欧局工作了。
看来这人还沉迷在过去几年喊喊口号,搞搞斗争就能顺势而上的幻想中不愿意清醒,居然能想出给中央写信这一招,她服了,这是真虎。
她本来还遗憾留了后患。
夏宝珠沉吟片刻,这作业可以抄。
她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愤怒,“他怎么能这样!不能让中央领导因为我个人对咱们谈判组有误解!”
她愤慨地回到座位洋洋洒洒写了一篇工作说明,也可以说是外事干部心中的家国大义书,工工整整誊抄了一遍交给了郭老。
她这也算是给中央的一封信。
只不过程序是正义的,一是为自己澄清合情合理,二是层层递交合法合规。
郭为民火速上交给领导,汤开岳让秘书将这篇工作说明放到审查内容里,提交给了国务院办公厅。
夏宝珠再度配合审查,但这次审查没影响她的工作。
很快她就顾不上这些了,因为杜兰德替她收集的学术资料到了。
这年头国际通信受监控,直接邮寄任何资料到北京都存在风险,他们选择的方式是将邮件邮寄到香港的窗口公司,香港那边再转运回国,一周多能收到已经是大开方便之门了。
拆阅资料时,部里的党组织保密干部会进行初步审查,判断资料内容合规后她才能看。
郭老呵呵两声,“咱们广交会的这位客商怪友善的,这十来斤资料,光是航空邮寄费也不少钱吧!”
夏宝珠没理他,心里给杜兰德默默点了个赞,瞧着公开行业报告、产品手册、杂志报刊等都有,一看就是交给任劳任怨的下属整理出来的。
等保密干部走后,夏宝珠火速翻阅。
要研究基于设备寿命周期的维护预算模型,里面就少不了质保信息,她窝在郭老办公室精心筛选了一轮,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总算没白折腾一通!
*
根据杜兰德提供的信息夏宝珠狠狠准备了两天。
周一,外贸部谈判楼。
走廊内弥漫着淡淡的茶香味与油墨味。
夏宝珠领着团队走到会议室门口,一眼就看到了钱跃口中银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勒菲弗老先生,波利公司的主谈之一。
她从容走上前,主动伸出手,流利的法语带着恰到好处的热情。
“勒菲弗先生,幸会。
请允许我自我介绍,我是夏宝珠,对法谈判组副组长,首先要向您和您的团队致歉也致谢。”
勒菲弗见她不需要翻译略显诧异,疑惑地和她握手,“致歉致谢?夏女士,我不太明白。”
夏宝珠微笑,语气真诚,但言辞间尽显主人翁的姿态。
“为了筹备今年的春季广交会,我没能一开始就参与谈判向您学习,这是我个人的遗憾。
不过广交会是我国对外贸易的窗口,我们每年与诸多优秀的企业打交道,包括咱们法国各行各业的商人,我想这是我们共同乐见的。
因此,我要感谢您的理解。”
将她的首次露面转化为为国家外贸大局服务的荣耀,摆出主人翁姿态的同时能传递她对西欧工业有一定了解的信号。
勒菲弗饶有兴致地和她聊了几句广交会的情况,进一步试探她的深浅。
寒暄毕,双方落座。
长桌一侧是中方谈判组,另一侧是法方谈判组。
夏宝珠坐在中间,她的左手边坐着钱跃,右侧给郭老留着位置,郭老把关技术,钱跃把关条款,她主谈。
隔了两分钟,郭老跟在汤部身后进来了,大家长听说她要搞波大的也来围观了。
夏宝珠:“......”
真是一点都不怕给她压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