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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果不好意思地跟相好的女同学坐在一起。

两个人你看我、我看你,都不好意思看桌上那本册子。

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多——二班的、三班的,三三两两走进来,有人小声说着话,有人低头找位置。

门口站着一位严肃的女老师,指挥着大家往里坐,然后叫人去旁边教育搬椅子,确保每个人都能坐下。

册子当然是人手一本,一本一本传下来。

每个人拿到手都好奇地打开,然后都像被烫了一下,赶紧合上,不敢再看。

田果正跟几天没见的好友小声说着周末发生的事,就看见三位女老师推门走了进来。

田果环视了一圈,这间不大的教室,已经坐得满满当当,少说有七八十个女同学。

隐约能听到隔壁教室也有女生的声音传来,像是还有一间教室也在同步上课。

片刻后,学校里最严肃、被学生们私底下叫作“灭绝师太”的崔老师站在了讲台上。

她没有说话,只是先咳嗽了一声。

台下的窃窃私语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很快安静了下来。

崔如静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那一张张天真稚嫩的小脸,她满意地伸手拍了拍讲台:

“好了,安静。这节课对你们很重要,比你们想象中的还重要。

我的要求是你们认真地看完,不要害羞,认真听。

我们今天只讲一件事——如何保护自己。”

台下的女同学都不约而同地坐直了身子,目光落在崔老师身上。

教室前后两扇门已经被另外的女老师关上,窗帘也被拉得严严实实,像是要隔绝外面的一切声响。

田果也坐直了,心跳有些快,但目光里满满的全是好奇。

崔如静见大家都坐好了,转过身,小心翼翼的按了一下鼠标,这投影仪可是县城借给他们学校。

投影幕上缓缓亮起一张照片。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男人,温文尔雅,神情专注地站在镜头前。

照片下方写着几行小字:“江温言,知名肿瘤专家,‘希望一号’项目负责人,性教育公益科普倡导者。”

崔老师的声音轻快而清晰,带着一点笑意:“我们先从第一个问题开始——你们认识江温言医生吗?”

台下的女孩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的摇了摇头。

有的小声说了一句“好像听说过”,更多的是一脸茫然。

田果也摇了摇头,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但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崔如静见没有人回答,一点也不意外。

农村孩子,电视都少看,更别说记住一个医生的名字了:

“不认识也没关系。江医生是夏国最年轻的肿瘤专家,‘希望一号’就是他研发的。”

话语一转:“当然,今天我们要讲的不是这个。今天要讲的这个视频和小册子,他就是主要审核人之一。”

投影幕上又切换了一页,一本书的封面浮现出来,上面印着一行字。

“女孩的身体,女孩的权利。”

台下的窃窃私语声又渐渐响了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空气里悄悄流动,说不清是好奇还是别的什么。

崔如静退到旁边,让出了讲台的位置,伸手按了一下遥控器:“现在我们开始认真看江医生的讲解视频。”

投影幕上暗了一下,然后缓缓亮起来,画面里出现了一个安静的教室一样的场景。

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坐在桌边,对着镜头露出一个温和得体的笑容,声音沉稳而清晰:“各位同学,你们好……”

……………

田果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课的。

她精神恍惚地站起来,跟着人流往外走,脚步有些发飘,像是踩在棉花上。

旁边的女同学也差不多,一个个都低着头,没人说话,连平时最爱笑的那几个也变得安安静静的。

田果耳朵里还在回荡着刚才课上听到的那些话,想忘也忘不了。

视频里,那个温和的江医生和一个女医生坐在一起。

不紧不慢地讲了很多以前从来没人跟她们讲过的事情,青春期的身体变化,月经到底是什么,这是很正常的事,不是羞耻的事。

恋爱时要注意什么………遇到不舒服的触碰该怎么拒绝,该向谁求助。

还有那些她们隐约知道、但从没有人明确说出口的常识……,妇联,警察,也可以找信任的家长和老师。

然后她脑子里不自觉地浮现出最后那段录像。

一个十四五岁就结婚的女生坐在镜头前。

空洞地讲述自己如何和男朋友在无知的情况下怀上了孩子,被家人和环境推着嫁了过去,生孩子、带孩子、再生孩子。

而她的同龄人上了大学,笑容明媚大方。

两个画面被放在一起,像一面镜子,照出两条截然不同的路。

那段画面在田果脑子里转了好几遍,怎么也抹不掉。

她走在回校园的路上,不知道为什么,看路上每一个男人都觉得面目可憎。

明明那些人她以前也见过——另外一个班的班主任,路过的学长,低年级的学弟……

可她就是觉得心里发紧,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她低着头走了几步,又走了几步,然后终于忍不住无声地尖叫了一下,快速跑回了宿舍。

那天晚上,宿舍里比平时安静了许多。

没有人像往常那样趴在床上聊天,每个人都躺在床上。

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偶尔翻个身,床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又很快安静下去。

窗外传来男生宿舍的鬼哭狼嚎,一阵一阵的,不知是谁在吼着跑调的歌,旁边还有人起哄。

田果拉过被子盖住耳朵,翻了个身,不想再听。

熄灯之后,黑暗像一块厚实的布盖下来,把整个房间裹得严严实实。

沉默了好一阵子,忽然不知从哪张床上传来一声压抑的抽泣。

一开始很轻,像是拼命想忍住,但没忍住。

有人问了一句:“你怎么了?”

没有人回答。但那抽泣声没有停,反而变大了一些。

然后另一个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点恐惧:“我不想早早结婚……我也不想生那么多孩子……”

声音很小,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安静的宿舍里。

“我也不想,我还没见过海呢,还没去过京都。”

“对,我还年轻,我才不要这么早怀孕生小孩。跟村子里的姐姐一样,她大我几岁,谈了一个男朋友,然后天天家里带两个孩子,完全不好玩。”

“我前几天看到有学姐在小树林里偷偷和学长约会,我明天就去劝劝她,把她拉回来。”

“初三的学姐肯定也会上教育课。”有人认真地补充了一句,“老师说,就算谈恋爱,也得做好保护措施。”

那阵压抑的哭声渐渐小了。

田果躺在黑暗里,听着室友们七嘴八舌地讨论着,一直沉重的心情,忽然松了下来。

原来她不是一个人,而且她也记住了一个名字。

江温言,江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