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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曦微露,缅北那浓得化不开的丛林水汽正顺着山坳缓缓流淌,像是一层湿冷的白纱,试图遮掩住这片法外之地的罪恶。

然而,这种短暂的宁静很快就被一阵沉闷而狂暴的机械轰鸣声撕碎。

是位于山体腹地的“神庙”基地开始苏醒的信号。

陆铮像一只巨大的、半透明的幽灵,无声无息地攀附在大殿穹顶边缘的一根腐蚀严重的工字钢梁上。

他的头顶,是一尊在半个世纪前的战火中被削去了天灵盖的巨型石刻佛首,如同垂死的巨人,沉重地横跨在几根粗壮的承重石柱之间,佛首的后脑部分因为长年的风化和炮火轰击,开了一个约莫两平米宽的狰狞裂口,裂口内部由于地质下沉和建筑结构的挤压,形成了一个天然且隐蔽的空腔。

这里布满了积攒了几十年的厚重尘土,以及后期为了搭建机房而拉扯得如蜘蛛网般杂乱的废弃屏蔽线。

陆铮缓缓挪动身体,将整个人蜷缩进这尊石佛首的空腔内。

这是一个极佳的“上帝视角”。

透过佛首那只因结构受力而微微开裂的石质右眼缝隙,下方的景象一览无遗,大殿中心的服务器阵列正疯狂地吞噬着电力,散发出如潮水般涌动的热量。

此时的陆铮,看起来完全不像是个人。

覆盖在他全身的厚重淤泥在过去几个小时的极限奔袭中已经彻底干涸、硬化,形成了一层灰黑色的、布满龟裂纹路的石甲,这套“人工石甲”不仅在红外热成像仪中起到了极佳的隔热屏蔽作用,更将他身上那股浓烈的、足以引来丛林掠食者的血腥味死死地封锁在泥壳之下。

陆铮面无表情地从口袋里掏出几根在江边顺手采摘的“醉鱼草”根茎,这种带有轻微麻醉止痛效果的草药,根部辛辣且极度苦涩。他将根茎塞进嘴里,机械地嚼碎,任由那股足以让普通人呕吐的苦涩汁液顺着喉咙滑下,利用这种强烈的感官刺激来压制昏沉的意志。

“苦得刚好,能让人记住自己还活着。”他自嘲地想道,眼神始终清冷如刀,盯着下方那场畸形的“赛博聚会”。

阳光开始穿透穹顶那些因年久失修而裂开的破洞,像几根粗大的金色光柱,笔直地砸向大殿的地板,在飞舞的尘埃中,大殿内的景象呈现出一种令人作呕的缝合感。

千年前的石柱上,被粗暴地钻开了孔洞,用廉价的尼龙扎带缠绕着一束束冷蓝色的万兆光纤;发烫的工业大风扇正对着那一排排如钢铁怪兽般咆哮的服务器组狂吹,金属叶片的切割声与大殿深处传来的水轮发电机轰鸣声交织在一起,震得人心烦意乱。

他缓慢地移动视线,在这座扭曲了时光的大殿里,三股截然不同的气息正以一种病态的方式交织在一起,陆铮在大脑中迅速勾勒出这里的权力版图。

最先映入陆铮视野的,是占据了大殿左侧区域的本土势力,那是一群散发着汗臭与火药味的精瘦汉子,约莫三十来人,大多赤裸着上身,深色皮肤在冷色调的服务器灯光下显出一种暗沉的油光。

他们的武器混杂而陈旧,大多是磨掉了漆的AK和老旧的五六式冲锋枪,随意地斜挎在满是纹身的肩膀上,纪律涣散,有的蹲在墙角抽着劣质卷烟,有的则在大声叫骂着搬运沉重的黑箱子,粗鲁的土话在空旷的大殿内激起阵阵刺耳的回响。

而在这群乌合之众的中心,一个身材极度魁梧、满脸横肉的男人正从内室走出来。他斜挎着两条黄灿灿的子弹带,就像是一头巡视领地的黑熊,腰间那柄夸张的尼泊尔军刀,纯金打造的柄头,刀鞘上更镶嵌了几颗扎眼的碎钻,在阳光与冷光的交错下闪烁着土俗而暴戾的气息。

他毫无顾忌地咆哮着,每一句叫骂都伴随着口水的横飞。在陆铮看来,这个男人就像是这座基地的看门狗,充斥着土皇帝般的傲慢,却也仅仅是这个据点最外层的甲壳。

与那些嘈杂的本土民兵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守在机房入口和侧翼的一支精锐雇佣兵团。

这群人约有十二个,装备精良得令人心惊,统一穿着狼棕色的战术蛙服,身上是满挂载的快拆板式载体,手里清一色的美式AR系列突击步枪加装了抑制器和全息瞄准镜。陆铮注意到,即便是在休息时,这些人的战术动作也保持着绝对的规范——枪口始终呈45度向下指向,彼此间的站位刚好覆盖了所有监控死角。

这种整齐划一的冷峻,是只有在长年的生死搏杀中才能磨炼出的肌肉记忆。他们的领头人是一名高大的白人男性,眼角处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疤,将原本就阴冷的眼神衬托得更加如毒蛇般湿冷。他的位置始终卡在大殿通往机房的咽喉要道上,当他在看向那些本土民兵时,眼神中毫不掩饰地流露出一种看待垃圾般的不屑。

而那个名叫伊萨贝拉的女人,正靠在不远处的石柱上,她虽然看似散漫地玩着蝴蝶刀,但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却始终像雷达一样扫过每一个进入机房的技术员。

最后,陆铮的视线落在了大殿中央那片最明亮的区域,服务器机组所在的核心地带。

钱五。

正坐在椅子上,在那排疯狂闪烁着蓝光、发出高频蜂鸣声的机柜面前显得愈发瘦骨嶙峋。他的脚步虚浮,左手始终习惯性地按住胸口,应该是深海极速上升留下的后遗症,每一口呼吸对他来说可能都伴随着肺部与心脏的针刺感 。

他那张苍白的脸在屏幕光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鬼气,每指挥技术员操作几次,都会爆发出一阵剧烈的、仿佛要将内脏咳出来的喘息。然而,即便身体虚弱到极点,他那双阴鸷的眼睛里依然燃烧着某种名为“野心”的疯狂。

陆铮观察到一个极其微妙的细节,无论钱五如何指手画脚、如何狐假虎威地对着技术员呵斥,他身后的五步之内,始终钉着两名雇佣兵。

这是一种极度高效的软禁。

那个金发的女人——伊萨贝拉,不见了,她原本的位置空空如也。

陆铮的视线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以毫米为单位移动,迅速搜索,没有从正门离开的迹象,大殿侧后方,那一片堆放着废弃电缆和备用零件的阴影区域……

找到了。

一道高挑的身影,正无声地穿过杂物区,走向大殿侧面一个不起眼的、被半幅残破壁画遮挡的拱门。她走得不快,但步伐带着明确的目的性,右手插在机车皮衣的口袋里,左手自然垂在身侧。

陆铮贴着大殿穹顶上层的通风管无声地潜行,像一只在暗影中游走的猎豹,利用石梁那凹凸不平的阴影作为掩护,从佛首的位置精准地移动到了大殿侧后方一处悬空露台的正上方。

这里曾是古代僧侣观星修行的绝佳场所,如今却成了基地的最高警戒点,由于视野开阔且无任何遮挡,陆铮此时正处于一个垂直向下约四十五度的黄金侦查位。

伊萨贝拉独自一人站在露台那斑驳的古老石栏杆旁。她微微侧身,利用修长且健硕的身体挡住了下方广场上巡逻哨兵的视线。陆铮看到她从机车夹克的内衬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只有烟盒大小的模块化组件,动作极其娴熟地将其吸附在栏杆一处由于长年风化而形成的特定凹槽里。

那个组件的外壳覆盖着一层深绿色的哑光涂层,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普通的、被随意安置在那里的红外脉冲防入侵传感器。

“在等窗口?”陆铮屏住呼吸,通过她不时低头看向战术手表的动作和不时抬头望向天空的动作,心中迅速推演出对方的行动逻辑。

此时正值热带雨林气候下的清晨,山谷间的水汽尚未完全散去,厚重的白雾在露台周围缓缓流动。当伊萨贝拉的手表发出一声极微弱的震动提示时,她猛地按下了启动键。

由于丁达尔效应,在这一瞬间,原本肉眼不可见的信号在细微的水雾中隐约闪过了一丝红外红光。那光束极细,且呈束状垂直刺向天际。

陆铮的脑海中瞬间跳出一个极为专业的术语:FSoc(自由空间光通信),这种手段利用红外激光作为载波,通过空间光调制器直接将数据包发送给上空的低轨道卫星。它不需要建立任何无线电基站,也不会产生任何可被监测的射频波束。

这种顶级情报设备,绝不是一个普通的雇佣兵队长能够拥有的。

伊萨贝拉的手指在设备侧面的触控板上以极高的频率快速敲击着,并不是在输入文字,而是在通过特定的脉冲编码节奏激活芯片里预设的加密包。

陆铮死死盯着那束微光消失的方向。就在信号传输达到峰值的瞬间,他凭借过人的视觉捕捉力,敏锐地从设备屏幕折射到石柱阴影的一抹反光中,捕捉到了那串转瞬即逝的逻辑指令流:

“$$\text{dAtA\_tRANSFER: tARGEt\_SAt [REdActEd]; StAtUS: INFILtRAtEd; mISSIoN\_Id: oRAcLE-V}$$”

“任务?oracle-V?”陆铮紧盯着伊萨贝拉。

如此隐秘的传递情报?她不是这里的人,是个藏在雇佣兵头盔下的特工帽?

露台后方,那股原本有序的机械轰鸣声中突然插入了一串粗野的脚步声。

是“屠夫”。

这个满脸横肉的指挥官似乎在大殿里待得气闷,正抽着粗雪茄,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朝着这个露台的方向走来,他垂涎伊萨贝拉很久了,在这法外之地的土皇帝,最看不得这种高傲且充满野性的女人在他面前晃悠。

“嘿,小野猫,怎么躲在这儿吹风?”屠夫的大嗓门在露台入口处响起,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黏糊感。

伊萨贝拉神色未变,左手轻巧地一抹,那个“传感器”便无声无息地收回了袖口。她转过身,动作自然得像只是刚抽完一根烟,冷冷地看着屠夫。

屠夫并没有继续上前纠缠。

作为一名常年穿梭在丛林里的老猎手,他也有着一种野兽般的敏感。

就在他距离陆铮藏身的石像底座不到四米的地方,他突然停住了脚步。

他粗野地抽了抽鼻子,狐疑地看向大殿那黑暗的、布满蛛网的穹顶:

“妈的,这地方怎么一股臭水沟的味儿?”

陆铮屏住了呼吸。

随着太阳升高,大殿内那十几台工业大风扇排出的电子设备高温正在整个室内循环。这种高温加速了他身上淤泥的脱水,同时也让他身上那种混杂了血腥和江水腐败物的特殊气味开始轻微地逸散。

虽然大殿整体通风良好,但对于一个天生的猎人来说,这一丝不属于机油和火药的味道,极度刺眼。

屠夫眯起三角眼,缓缓抬起了手中的半自动散弹枪。

枪口那漆黑的洞眼,一点点对准了上方那黑暗的缝隙。

陆铮全身的肌肉瞬间进入了“假死”状态,心率被他强行控制在每分钟40次以下。他甚至停止了眼球的微颤,整个人与那块千年的石头在分子层面上融为一体。

“啪嗒!”

就在屠夫的手指已经搭在扳机上的千钧一发之际,一只受惊的、足有成人小臂粗的热带灰鼠从穹顶的线缆堆里蹿出。

受惊的畜生惊慌失措地撞落了几块破碎的石屑,随即在梁柱间发出一串凄厉的叫声,消失在阴影深处。

“草,又是这帮钻空子的畜生。”

屠夫啐了一口浓痰,放下了枪。这种被机油味吸引的老鼠在基地里随处可见,它们经常咬坏光纤,搞得钱五那帮人跳脚。

伊萨贝拉走到屠夫面前,修长的双腿在晨光下划出一道压抑的弧线,声音冷得像是一把刚从冰水里拔出来的刺刀:

“屠夫,将军把你派到这儿,不是为了让你看着老鼠的,看好钱五?”

“我要去休息了,别再像条发情的野狗一样跟在我后面。懂吗?”

她甚至没有等屠夫的回应,直接撞开他的肩膀,头也不回地走回了大殿。

屠夫被伊萨贝拉那股狠辣的气场震在原地。他在这个女人的眼里看到了真正的杀气,那是一种比他这种杀人犯更专业、更纯粹的力量。

他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对着她的背影吹了个口哨,却终究没敢再跟上去。

陆铮躲在穹顶的阴影里,看着这对各怀鬼胎的男女先后离开。

在这座孤立无援的“神庙”里,一个试图利用“神谕”代码重塑霸权的疯子,一个贪婪且多疑的本土军阀,还有一个正在向外界传递高度加密信号的危险女人。

而他,是这三方势力算盘里唯一的变量。

“好戏,才刚开场。”陆铮在心里默默说道,身影彻底消失在石像的裂口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