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城,太医院深处,一座戒备森严的独立院落。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草药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牲畜气息。
这里并非寻常诊室,而是帝国最高级别的“疫病攻防所”。
此刻,院内的气氛凝重而紧张。
帝国太医院院使、医家泰斗孙光泰须发皆白,正带领着十几位最精干的医官和墨家器械师,围拢在一个特制的铁笼前。
笼内,几头健壮的黄牛显得有些焦躁,发出低沉的哞叫。
它们身上,特定部位被剃光了毛,露出皮肤,上面分布着一些刻意培育、略显狰狞的痘疱——这正是太医院和医家耗费数年心血,结合墨家提供的精细观察器械(改良显微镜)和严谨实验方法,在吴宸轩的强力支持下,最终成功分离并稳定培育出的牛痘病毒!
“院使大人,第九批临床验证数据汇总完毕!”一名年轻医官捧着厚厚的记录簿,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自去年初于京畿死囚营、流放营中择百名死囚及重犯接种以来,历时一年又三月。其间,京畿及直隶行省爆发天花疫情三次,波及未接种者逾万人,死亡率高达三成!然…”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然所有接种牛痘之死囚、重犯,共计一百零七人,无一感染天花!无一例出现严重不良反应!存活率,十成!”
十成!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在寂静的小院里炸响!
所有医官的脸上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狂喜,有人甚至激动得热泪盈眶!
天花,这个肆虐了华夏大地数千年、被称为“阎王帖”的恐怖瘟神,其死亡镰刀第一次被人类有效地阻挡住了!
孙光泰布满皱纹的手微微颤抖,他接过记录簿,逐页仔细翻看,浑浊的老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好!好!天佑华夏!陛下圣明!此乃泽被苍生、功垂万代之伟业!”
他猛地抬头,声音因激动而嘶哑:“立刻!整理所有实验数据、接种流程、注意事项!形成最完备之《牛痘接种章程》!老夫要即刻进宫,面呈陛下!”
养心殿西暖阁内,炭火温暖如春。
吴宸轩正批阅奏章,听闻孙光泰紧急求见,立刻宣召。
当孙光泰将那份凝聚了无数心血的《牛痘接种章程》和厚达寸许的临床验证报告呈上,并详细禀报了那“十成”的奇迹时,吴宸轩素来沉静如水的眼眸中,也骤然掀起了波澜!
他霍然起身,快步走到巨大的帝国疆域图前,手指划过那些标注着历年天花疫情爆发点的区域,声音带着一种开天辟地般的决断:
“善!大善!孙院使及太医院、医家众贤,立不世之功!”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炬,“此术,乃帝国国本之基!当速行天下,惠及万民!”
“传朕旨意!”吴宸轩的声音斩钉截铁,回荡在暖阁之中:
“一、擢升孙光泰为太医院正一品院使,加太子太保衔!所有参与研发、验证之医官、墨家学士,论功行赏,重赐爵禄田宅!”
“二、即刻成立‘帝国防疫总署’,隶属太医院,孙光泰兼任总署提督!于帝国各行省首府、各府、各州县,设立防疫分所!所需钱粮、人手,户部、吏部全力配合,不得延误!”
“三、命工部军器监,按墨家所献图纸,即刻打造专用之精钢‘牛痘接种针’十万套!由防疫总署统一配发各分所!”
“四、颁布《帝国强制接种牛痘令》:凡帝国子民,无论贵贱,无论男女老幼,自即日起,分批强制接种牛痘疫苗!以五年为期,务必做到‘民无遗漏’!各地官府为第一责任人,防疫分所负责执行!凡有阻挠接种、散布谣言、隐匿人口者,无论身份,杖责五十,枷号示众!造成疫情扩散者,以谋逆论处,斩立决!”
“五、命黑冰台严密监控各地舆情,凡有妖言惑众、诋毁牛痘术者,即刻锁拿,严惩不贷!此令,昭告天下!”
圣旨如同最强劲的东风,瞬间吹遍了帝国的每一个角落。
巨大的国家机器轰然运转。
户部拨付的海量钱粮,吏部调集的精干人手,工部军器监昼夜不停赶制的精钢接种针,如同血液般通过帝国的行政网络,迅速输送到新设立的各级防疫分所。
然而,千年的恐惧并非一纸圣旨就能轻易消除。
消息传开,民间顿时掀起巨大波澜。
江南,苏州府,一处人烟稠密的市镇。
新设立的防疫分所前,排起了蜿蜒的长龙。
队伍中,大多是衣衫褴褛的贫民和好奇的孩童。
但也有不少人面带恐惧,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要把牛身上的毒疮弄到人身上?这…这不是害人吗?”
“是啊!老祖宗都没弄明白的东西,官府就敢往人身上种?万一…”
“嘘!小声点!官府说了,不种要挨板子,还要戴枷游街呢!”
队伍前方,一个抱着婴儿的年轻妇人,看着那闪着寒光的精钢针尖,吓得脸色惨白,连连后退:“不…我不种!我的宝儿才三个月!那针那么长…扎坏了怎么办?染上牛病怎么办?”
她转身就想跑。
“站住!”分所门前维持秩序的衙役厉声喝道,“奉旨接种!你敢抗旨?!”
“官爷!求求您…放过我们娘俩吧…”妇人跪倒在地,泣不成声。
就在这时,分所内走出一位面容和蔼的老医官。
他并未呵斥,而是蹲下身,耐心地对妇人说:“这位娘子,莫怕。你看那边。”
他指向分所旁边特意开辟的一块区域,那里竖立着几块巨大的木板,上面张贴着醒目的图画和文字说明。
图画上,一边是满脸脓疱、痛苦挣扎的天花病人。另一边则是几个活泼健康、手臂上带着小小痘疤的孩童。
文字清晰地写着:“接种牛痘,小疤保命!不种天花,阎王索命!”
旁边还列出了京畿死囚营那震撼人心的“一百零七人接种,天花零感染”的数据!
老医官温和地说:“娘子,天花无情,专害孩童。你怀中娇儿,若染上天花,十有八九…唉。这牛痘,老朽亲自为数百孩童种过,最多手臂起个小泡,略热几日便好,绝无大碍!你看那些孩子,”他指着远处几个正在玩耍、手臂上贴着小小纱布的孩童,“他们不都好好的?陛下仁德,这是救命的恩典啊!”
妇人看着图画,听着解释,又看看远处健康的孩子,再看看怀中懵懂无知却可能随时被天花夺走的婴儿,眼中的恐惧渐渐被一种决绝的母爱取代。
她咬咬牙,抱着孩子重新排回队伍:“医官…我…我们种!”
类似的场景,在帝国各地不断上演。
恐惧在确凿的证据和严厉的律法面前,逐渐退却。
图画、数据、医官的现身说法,成为了最有力的武器。
接种点外张贴的“接种牛痘,小疤保命!不种天花,阎王索命!”的标语,如同烙印般刻入了百姓心中。
一年后。
帝国统计司呈上密报。
吴宸轩缓缓展开,目光落在最关键的一行数据上:
“…自《强制接种牛痘令》颁行一年以来,帝国全境(含新设行省)上报天花病例,较去年同期,骤降九成七!仅边远山区有零星散发,亦被防疫分所迅速扑灭,未成蔓延之势。京畿、直隶、江南等核心行省,已连续八月,天花病例…归零!”
“归零…”
吴宸轩放下密报,走到窗边,望着紫禁城外鳞次栉比的屋宇,仿佛能看到无数健康成长的孩童,无数不再因天花而破碎的家庭。
他嘴角缓缓勾起一抹难以言喻的弧度。
这无声的胜利,比征服一片疆土更让他感到一种沉甸甸的满足。
天花,这个悬挂在华夏民族头顶数千年的利剑,终于被他亲手折断!
帝国的基石,在牛痘的庇护下,变得更加坚不可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