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州,津济铁路延长线工地上。
初冬的寒风卷起尘土,吹打着新立起的巨大石碑。
石碑由整块青石雕成,高逾一丈,顶端刻着威严的獬豸兽首(象征律法公正)。
碑身正面,是阳文深刻、笔力遒劲的《工厂劳资律》核心条款:
“凡工坊主,需依契定时日、数额,足额发付工匠工钱。敢有克扣拖欠逾三日者,工匠可告官,坊主罚银十倍于拖欠额,杖一百!致工匠伤残、死亡者,以伤人、杀人罪并处!”
“凡工匠,需勤勉劳作,恪守工坊规程。因懈怠、过失致工坊受损者,照价赔偿;故意破坏器械、煽动怠工罢工者,笞五十至一百,罚苦役三月至一年!情节恶劣者,流三千里!”
条款清晰,赏罚分明,冰冷冷的文字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石碑前,黑压压地跪着数百名工地的匠人和役夫。
新任工部都水司员外郎杨演、负责此段线路的工部主事以及数十名大小工头,肃立在石碑两侧。
在方光琛的主持下,一场简短而庄重的“立碑明律”仪式正在进行。
方光琛的声音在寒风中清晰地传开:
“此石为证!律法昭昭!工坊主与工匠,权责在此!望尔等各安其分,各守其律!凡有依律行事者,朝廷嘉奖庇佑!凡有悖逆律法者,獬豸在上,国法不容!”
他说完,对杨演点了点头。
杨演上前一步,展开一卷文书,声音清朗地宣读碑文条款,并逐条解释其适用情形。
年轻的算学家,此刻却成了律法的宣讲者。
匠人们仰头听着,看着那巨大的石刻律条,眼神中交织着新奇、敬畏以及对未来生计的一丝期盼。
杨演最后指向石碑底部一行不起眼的铭文:“凡有官吏,借律勒索、徇私枉法者,罪加三等!举报者,赏银百两,擢为书吏!”
石碑如同一个沉默的巨人,矗立在尘土飞扬的工地上,俯视着蚁群般劳作的人们。
冰冷的石纹,开始渗入帝国工坊与工地的每一个角落。
然而,律法的阳光,并非总能照透每一处角落。
京师南郊,隶属于工部营造司的“官匠坊”内。
一间堆满半成品齿轮和轴承的仓库角落里,气氛压抑。
几个身穿油腻短打的匠人,正愁眉苦脸地围着他们的老师傅老张头。
“师父……姓王的狗官又派人来传话了……说下个月的‘孝敬’要翻倍……否则,就把咱们这组人派去天山修路……”一个年轻工匠带着哭腔。
老张头蹲在地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脸上沟壑更深了:“翻倍?咱们这月工钱才发下来七成!剩下的还不知道能不能到手!哪有钱……”
“可不去……真被发配到那苦寒之地做苦役……还有命回来吗?”另一个工匠绝望地说。
他们口中的“王狗官”,是工部营造司派来管理官匠坊的九品大使,王有禄。
此人仗着一点微末职权,对匠人们极尽盘剥,巧立名目收取“孝敬”,克扣工钱更是常事。
匠人们敢怒不敢言,因为王有禄的舅舅,正是工部营造司的一位员外郎。
“听说……通州工地立了法碑……”一个工匠怯生生地说,“上面写着……官吏勒索,罪加三等……”
“法碑?”老张头苦笑着磕了磕烟袋锅,“那碑立给谁看的?还不是给咱们这些苦哈哈看的?官官相护,咱们告上去,有用?搞不好……死得更快!”
绝望的情绪在小小的角落里弥漫。
消息如同寒风,最终还是吹进了养心殿。
黑冰台关于王有禄及其背后舅父员外郎王德贵长期勒索工匠、克扣工钱、甚至挪用工部拨付的优质钢材以次充好的密报,放在了吴宸轩的御案上。
方光琛侍立一旁,补充道:“工匠多次忍气吞声,直至王有禄威胁将其发配天山,才有一人于今晨冒死至黑冰台秘密举报点投状。经查,罪证确凿。”
吴宸轩的目光扫过密报上王有禄索取的“孝敬”清单和克扣工钱的明细,最终停留在“挪用工部官钢,以劣充好”几个字上。
他拿起那份通州“法碑揭幕”的奏报,手指轻轻敲击着上面的石刻律条。
“光琛,法家以何为本?”
“回陛下,法家之本,在于‘法’、‘术’、‘势’三位一体,尤以‘信赏必罚’为根基。”
“说的是。”吴宸轩放下奏报,“立碑刻律,只为明示天下何为‘法’。然,若官吏视若罔闻,百姓告状无门,此‘法’便是空文!空文,何以立威?何以成‘势’?”
他提起朱笔,在王有禄和王德贵的名字上,重重画了两个血红的圈。
“拟旨!”
“一、工部营造司大使王有禄,勒索工匠,克扣工钱,挪用官料,罪证确凿!着即押赴官匠坊大门前,当众腰斩!家产抄没,妻孥没官!其所贪墨银钱,三倍发还受害工匠!”
“二、工部营造司员外郎王德贵,纵容亲族,包庇索贿,失察渎职,等同主犯!着即罢官夺职,抄没家产!本人刺面,贬为苦役,发往天山筑路!遇赦不赦!”
“三、命刑部、都察院组成‘巡律使团’,分赴全国各官办工坊、矿场、屯田区!持《工厂劳资律》、《吏治十二条》刻石拓本,坐镇巡察!凡有匠役呈控工头、官吏不法之事,巡律使有权就地审理,先行处置!重案须即刻呈报朕前!凡有官吏阻挠匠役呈控,或巡律使徇私包庇者,罪加三等,立斩不赦!”
“四、擢升那冒死首告之工匠张某某为工部营造司九品监事,赏银百两!此令,明发天下工坊!”
旨意如同雷霆,瞬间撕裂了官匠坊上空的阴霾。
当王有禄在官匠坊大门前,被明正典刑、腰斩于市时,围观工匠们的眼神,从恐惧到惊愕,再到难以置信的狂喜!
当沉甸甸的三倍补偿银发到老张头等人颤抖的手中时,当看到新任监事(即那举报工匠)开始清点物料、核对工簿时,那石碑上冰冷的“官吏勒索,罪加三等”和“举报者赏”的铭文,第一次在他们心中变得炽热而真实!
消息传开,巡律使团尚未离京,各地官办工坊中,悄悄递向有司的匿名举报信件便骤然增多。
律法的威严,在血与银的浇铸下,开始真正沉入帝国运转的根基。
冰冷的石碑,不再仅仅是摆设。
它开始成为悬在蠹虫头上的铡刀,也成为庶民手中那柄虽钝却可依仗的、能撬动不公的杠杆。
法家之“信”,以最酷烈也最直接的方式,在帝国的土地上烙下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