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马尾军港。
初冬的晨雾尚未散尽,海天一色,呈现出一片苍茫的灰蓝。
港内,数十艘大小战船列阵森严,悬挂着玄色龙旗。
新下水的镇远号铁肋木壳蒸汽炮舰作为旗舰,居中矗立,其侧舷新安装的十门镇岳乙型大口径线膛炮,炮口森然指向远方标靶海域。
新任福建水师提督林兴珠与马尾海军学堂总教习、郑成功旧部宿将陈永华,肃立在“镇远”号舰桥上,神情凝重。
甲板上,穿着崭新深蓝色海军学员服的年轻人和饱经风霜的水师老兵们混杂站立,等待着最高统帅的检阅。
岸上观礼台,吴宸轩身着玄色常服,在方光琛及闽浙总督等大员的陪同下,凭栏远眺。
海风拂动他的衣袂,猎猎作响。
“呜——呜——!”
三声悠长雄浑的汽笛鸣响,撕裂了海面的宁静!
演习开始!
首先进行的是旗语与灯光信号协同演练。
只见舰队各舰信号兵动作迅捷如飞,红黄双色信号旗翻飞组合,桅杆顶端的特制强光油灯打出长短不一的光束。
旗舰“镇远”号的命令,在极短的时间内,被精准无误地传递到庞大的舰队每一个角落,舰船随之变换阵型,由单纵阵转向双横阵,再化作锐利的楔形突击阵,动作一气呵成,整齐划一!
“好!”观礼台上,闽浙总督忍不住低喝一声。
如此迅捷高效的通讯指挥,在风帆战舰时代几乎不可想象。
紧接着,炮术演练开始!
“左舷!敌靶船!距离三里!三发急速射!放!”各舰炮长嘶声命令。
轰!轰!轰!
沉闷而震撼的炮声连绵响起!
第一轮齐射,十数枚炮弹带着尖锐的呼啸砸向海面上漂浮的陈旧靶船,水柱冲天而起,大半炮弹激起近失弹的巨大水花,只有少数几枚击中靶船边缘,木屑纷飞。
“修正诸元!风速一息三尺!西南偏西!高低加半度!左移三密位!”观测员根据水柱迅速报出修正数据。
炮手们飞快摇动方向机和高低机手柄。
轰!轰!轰!
第二轮齐射!
精准度明显提升!
半数炮弹狠狠砸在靶船中部,将其撕裂开巨大的豁口!
木船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开始倾斜。
第三轮齐射紧随而至!
这一次,近七成的炮弹如同长了眼睛,狠狠灌入靶船要害!
巨大的爆炸火光闪现,那艘作为目标的旧船在惊天动地的巨响中彻底解体,化作海面上漂浮的碎片与浓烟!
炮火的硝烟尚未散尽,演习进入最关键的环节——烟雾接舷战演练!
“施放烟雾!”
数艘小型快艇拖着特制的烟雾发烟罐,在主力舰队前方快速穿梭,喷吐出浓密呛人的白色烟幕,迅速在海面上形成一道遮蔽视线的巨大屏障!
浓烟之中,隐约可见“敌舰”的桅杆轮廓在逼近!
“传令!各舰按预定分队,左右包抄!接舷队准备!”林兴珠的声音穿透烟雾,带着一丝紧张。
然而,变故陡生!
一艘担任左翼包抄任务的二级风帆炮舰“海鹰号”,在浓烟中似乎迷失了方向,竟直愣愣地朝着旗舰“镇远号”的航线切了过来!
双方距离在烟雾中迅速拉近!
“海鹰号!右满舵!避让!避让啊!”陈永华对着传声筒嘶声大吼,急得额头青筋暴起!
但浓烟阻隔,声音传递不畅,望远镜里,“海鹰号”依旧在错误的航线上疾驰!
眼看一场演习中致命的碰撞就要发生!
观礼台上,闽浙总督等人脸色大变!
方光琛眉头紧锁!
吴宸轩的目光却依旧冰冷沉静,只是手指在栏杆上轻轻敲击了一下。
千钧一发之际!
“镇远号”舰桥上,一个站在角落、穿着学员服的身影猛地扑向传令兵,夺过他手中的强光信号灯,对着“海鹰号”的方向,以一种极其简洁但异常醒目的节奏,连续打出三组短促的红光信号!
“海鹰号”的了望哨终于在浓烟边缘捕捉到了这搏命般闪烁的强光信号!
“右满舵!快!”船长如梦初醒,嘶声下令!
巨大的帆舵被水手们合力扳动!
“海鹰号”险之又险地在距离“镇远号”船尾不到十丈的距离猛地转向,激起巨大的白色浪花,堪堪避开了碰撞!
舰上所有人惊出一身冷汗!
烟雾散去,演习草草结束。
那打出关键信号的学员被带到吴宸轩面前,年轻的脸庞还带着一丝后怕,但眼神明亮。
正是海军学堂的优等生,林风。
“为何用光号?”吴宸轩问。
“回陛下!”林风声音洪亮,“烟雾浓重,旗语灯光皆受极大干扰!唯有强光闪烁,穿透力最强!学生记得《海军操典》补充条例中提及极端情况可用强光简讯应急,便斗胆一试!”
“《操典》熟稔,临机应变,很好。”吴宸轩难得赞了一句,随即目光转向脸色发白的林兴珠和陈永华,声音陡然转冷:
“操演娴熟,炮术精进,朕看见了。但这烟雾中的混乱,说明什么?”
整个观礼台鸦雀无声。
“说明平日里练得还不够狠!练得还不够真!”吴宸轩的声音如同冰锥,刺入每一位水师将领的心底,“战场之上,瞬息万变!浓烟、暴雨、暗夜、巨浪,哪一样会给你从容指挥的机会?舰队通讯,光靠旗语灯光,远远不够!格物院的无线电报机进度太慢!在实用之前,各舰必须熟练掌握包括强光信号在内的一切替代手段!各分队指挥,必须能在旗舰信号断绝时,自主判断,协同作战!否则,就是一盘散沙,等着被敌人逐个击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海面上庞大的舰队:“自即日起,水师日常操练,增加一项:烟雾及恶劣海况下分队对抗!每月一小考,三月一大考!朕要的是能在大雾弥漫、炮火连天的绝境中,依旧能撕碎敌舰的虎狼之师!而不是一群只会摆弄新炮的绣花枕头!”
“臣等遵旨!必不负陛下厚望!”林兴珠、陈永华及所有将领单膝跪地,肃然领命。
吴宸轩最后望向西方海天交界处,那里,隐约有一艘悬挂着荷兰东印度公司旗帜的快速帆船轮廓,如同一个不怀好意的幽灵,远远窥探着这场演习。
“海疆万里,寸土不让。”他轻声念着海军学堂校训,眼中寒光更盛,“这刀锋,还得多淬淬火!”
海风带着硝烟和钢铁的气息,预示着帝国的舰队将在更严苛的磨砺中,驶向深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