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初步估计,超过五百人死在睡眠中,甚至没有醒来。”
安德森强迫自己进行专业观察。
没有血迹,没有打斗痕迹,没有中毒症状。
这些人就像在睡梦中被夺去了生命。
他走近一具尸体,那是个不超过二十岁的年轻人,脸上还带着稚气,眼睛闭着,表情平静得可怕。
“温度记录显示,舰船内部温度整夜保持在22摄氏度。”
米勒报告道。
“通风系统运转正常,空气循环没有问题。我们检测了空气质量,没有发现异常化学物质或生物制剂。”
“辐射?”
“正常背景水平,长官。”
安德森退出休息舱,靠在冰冷的舱壁上。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不是因为体力消耗,而是因为一种逐渐蔓延的、原始的恐惧。
作为一名指挥官,他习惯于分析威胁、评估风险、制定对策。
但这次,他面对的是一个没有答案的谜题。
“上校?”
米勒关切地看着他。
“继续搜查,特别注意任何异常痕迹、外来物品,或者...不属于这艘船的东西。”
安德森命令道.
“我要去通讯室,尝试调取舰船的黑匣子数据。”
“是,长官。”
前往通讯室的路上,安德森注意到更多细节。
一扇舱门上有三道平行的划痕,与指挥舱门锁的切口类似,但更浅。
一处走廊的墙壁上,有一片奇怪的阴影,像是某种液体溅射后留下的痕迹,但取样检测显示只是普通的水渍。
通讯室内,两名通讯兵的尸体倒在工作台旁。
安德森绕过他们,找到数据记录设备。
他插入专用读取器,屏幕亮起,开始滚动显示舰船系统的最后记录。
“凌晨4点02分,与港口控制塔完成最后一次通讯,未收到回复。”
“4点03分,外部监视器记录到一道不明的黑影。”
“4点03分,舰船运动传感器检测到轻微震动,来源不明。”
“4点04分,生物监测系统报告全员生命体征正常。”
“4点10分,生物监测系统报告...指挥舱错误。系统重启。”
“5点23分,生物监测系统报告...零个生命体征。”
安德森盯着最后一行字,感到口干舌燥。
一个小时。
从全员正常到全员死亡,只用了一个小时。
什么样的力量能做到这一点?
“上校!”
米勒的声音突然从无线电中传来,带着明显的紧张。
“我们在下层甲板发现了一些东西,您需要来看看。”
“位置?”
“E层,靠近船尾仓库。请小心,这里...有些不对劲。”
安德森迅速离开通讯室,跟随指示前往下层甲板。
越往下走,光线越暗,应急照明系统发出惨白的光,在走廊上投下长长的阴影。
他能听到前方士兵们紧张的呼吸声透过通讯系统传来。
米勒和三名士兵守在一扇半开的舱门前,枪口对准门内的黑暗。
“里面有什么?”
安德森问道。
“我们不确定,长官。热成像显示有...形状,但不是人体。而且温度异常低。”
安德森接过热成像仪,看向舱内。
屏幕上显示着几个不规则的冷色块状物,温度比周围环境低了近十度。
形状难以辨认,既不像设备,也不像人体。
“准备照明,我先进去。”
安德森说。
“长官,也许我们应该...”
“这是命令,中尉。”
两名士兵举起强光手电,光束刺破黑暗。
安德森深吸一口气,跨过门槛。
整个仓库里的物品全部不见了。
只在仓库中央,地面上散布着十几个奇怪的物体。
安德森走近仔细观察,胃部一阵翻腾。
那些是冰冻的海洋生物——鱼、蟹、甚至是龙虾——但全都死了,而且以奇怪的方式冻结在一起,形成一个令人不安的聚合体。
“这些不可能来自舰船内部。”
米勒低声说。
“而且看它们的状态...像是被强行带上船,然后在这里...”
他的话没说完,但安德森明白他的意思。
这些海洋生物更像是某种实验品,或是...祭品?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这是王忠义为了搬空仓库,把玉佩空间中储存的冰冻海鲜丢在了这里。
“取样,全部取样。”
安德森命令道,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
“然后封锁这个区域,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入。”
“是,长官。”
回到甲板上时,安德森感到一阵眩晕。
阳光照在金属甲板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与舰船内部的死寂形成鲜明对比。
他望向港口方向,驻地军营的白色建筑在远处清晰可见。
同样的死亡,同样的谜团。
“上校,运输直升机准备好了。”
一名士兵报告道。
“医疗队已经将马拉尔司令固定在担架上。”
安德森点点头,最后环视了一眼这艘死寂的钢铁巨兽。
八百多条生命,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而他和他的士兵们,刚刚在这座漂浮的坟墓里穿行了一个多小时。
登上直升机时,安德森注意到年轻机枪手的手在微微颤抖。
“长官,那个...”
士兵的声音带着恐惧。
“关闭舱门,立即起飞。”
安德森命令道,努力保持声音平稳。
直升机升空,光荣号逐渐缩小。
安德森望着那艘被死亡笼罩的舰船,心中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这只是一个开始,某种他们无法理解的东西已经到来,而他们对此毫无准备。
运输直升机朝着陆地上的医院飞去,安德森看着下方掠过的海岸线,思绪纷乱。
他需要报告,需要解释,需要给上级一个交代。
但真相,他什么都不知道,只有越来越多的疑问和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马拉尔在担架上呻吟了一声,眼睛微微睁开,瞳孔涣散。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安德森俯身靠近,只听到几个破碎的音节:
“...魔鬼...魔鬼...它...来了...”
然后马拉尔再次陷入昏迷。
安德森直起身,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那些词语在脑海中回荡。
魔鬼?它来了?
安德森摘下防护头盔,深深吸了一口未经过滤的空气。
但他的思绪仍然被困在那艘死寂的舰船上,被困在那些无声的尸体和未解的谜团中。
无线电滋滋的响了起来,是上级的来电。
安德森按下接听键,将军的声音从听筒中传来:
“安德森,报告情况。”
安德森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不知从何说起。
如何描述无法描述之物?如何解释不可解释之事?
“长官。”
他终于说道,声音沙哑。
“我们需要召开紧急会议。有些事情发生了,而我们完全不了解我们面对的是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一小时后,战情室见。带上所有证据和你的初步评估。”
通话结束。安德森望着远处海平面上那艘依稀可见的舰船轮廓,感到一种沉重的责任压在肩上。
但比责任更重的,是一种他多年未曾体验过的情感——纯粹的、无力的恐惧。
他不知道,这仅仅是一场更大噩梦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