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准享受完恭维，也觉得自己应该礼尚往来，目光在江见秋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她那件几乎被撕成破布的外套上。
“慢是慢了点，凑合看吧。”
江见秋眨眨眼，等着下文。
基准认真斟酌了一下用词，终于找到一句自认为相当不错的评价：“以你这种莽撞、冲动、发现强敌便不管不顾往上扑的战斗方式，居然能活着回来，还把事情解决了，确实称得上天赋异禀。”
江见秋脸上的笑一点点僵住。
你特么说啥呢？我硬着头皮忍着恶心夸你一顿，你怎么听不懂好赖话呢？
基准似乎觉得夸得还不够，又补充道：“至少证明你除了拳头硬一点，脑子偶尔也能发挥一点作用。继续保持，将来或许真有资格成为我的对手。”
江见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抬手就想召唤紫霄焚虚雷殛枪，笑容也变得更加灿烂。
“你平时……都这么夸人？”
“能拿到我亲自评价的人不多，你可以自豪一点。”
“行，我现在自豪得特别想一枪捅死你。”
基准瞥了一眼她手边重新亮起的雷光，拄着门框向医疗区挪了半步，嘴还挺狂：“恼羞成怒，只能证明你毫无接受现实的胸襟。”
江见秋差点被这句话气乐了。
这家伙能活到今天，绝对是实力够硬，跟人缘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旁边几个队员深以为然——自家队长哪都好，就是长了张嘴。
两人没再互相折磨，一前一后进了联合指挥大厅。
中央的战略大屏上，代表境外鬼潮的黑斑正在疯狂扩散。
昨天还贴着西南边境的主力，今天已经朝东南拉出一条长长的抛物线，顺着河谷和公路，直扑人口扎堆的中南半岛。
负责境外情报的顾家军官将卫星图放大，指着地图上那片始终维持平静的区域说道：“它们没碰青藏高原，也绕开了喜马拉雅山脉。最靠近高原的那股先头部队，在山脚停顿了两个小时，果断掉头往东，直接扎进东南亚北部了。”
高原与雪山道路难行，沿途城镇稀少，即便穿过去也找不到多少活人。
中南半岛的情况完全相反，河谷、平原与城市连成一片，大量难民还在沿公路向北撤离。
对于不断依靠吞噬成长的鬼潮而言，那边显然更加合适。
顾家军官继续调出几段刚传回来的画面。
第一段来自一座边境小城。
城内军队在主干道架设了防线，普通鬼物刚靠近便会被密集火力撕碎，可混在鬼潮中的巨大肉团根本不受影响，顶着炮火滚入城区，沿途将死者、伤员与其他鬼物全部吞进身体，短短十几分钟便膨胀到数十米高。
画面最后，肉团内部伸出大量手臂，将负责拍摄的无人机从空中扯了下去，一口吞掉。
最可怕的是，它的身上居然长出了相同的摄像头，直勾勾地盯着另外一架无人机。
甚至给人一种感觉——它正透过摄像头，在窥视大厅里的所有人。
第二段来自更南方。
一支逃难车队被堵在桥梁入口，前方车辆争抢道路，后方鬼潮已经追了上来。
负责维持秩序的士兵不断向天鸣枪，可人群早已陷入恐慌，车辆彼此碰撞，连给救援队让出通道都做不到。
几个小时前，那座桥附近的通信已经彻底中断。
大厅里鸦雀无声。
过了许久，负责联络境外人员的军官才摘下耳机，嗓子发干：“管理局留在当地的联络员刚刚通过民间电台传回消息。北部三个行政区已经瘫痪，军队正在放弃无法防守的小城，将剩余兵力向首都方向收缩。”
“东侧另一个国家的边防部队也撤了，现在至少有七十万难民沿着几条公路向我国边境和沿海港口移动，具体人数还在增加。”
顾家军官问道：“当地政府怎么说？”
“希望我们开放三处跨境救援通道，还请求理事会派遣高阶武者进入境内，协助他们守住北部交通枢纽。”
这已经不是一两个国家能够解决的灾难了。
鬼潮几乎把另一个人口大国全灭了，现在又把目标放在了东南亚身上。
数量虽然不像最初那般夸张，可内部进化鬼物却越来越多，就连无人机拍到的普通尸体，都已经出现了明显的融合迹象。
更麻烦的是，它们还在继续向人口密集区移动。
当天夜里，联合指挥部重新调整防线。
原本送往高原山口的部分阳火炉开始向南转运，理事会也从附近几个省份抽调武者，在边境外建立数条临时救援通道。
部队暂时不会深入鬼潮主体，只负责接应能够抵达安全区的难民，并护送境外重要设施与撤离车队。
江见秋也没能休息。
刚洗完澡就被猫师傅拖去检查剩余阳火炉。
云间门研究后，觉得在京城附近制造再运过来太慢了，于是直接征调了这边几座大型钢铁厂和电子厂，将整个流水线都搬了过来。
猫师傅自然也跟了过来。
师徒俩一直忙到天亮，才勉强补足第一批救援通道需要的数量。
第二天下午，东南亚又有两座城市失去联系。
一处国际机场在撤离过程中遭到空中鬼物袭击，停机坪上的十几架飞机全部损毁。
沿海港口挤满准备登船的人，几艘严重超载的客轮刚刚离岸便发生倾覆，死者很快在海中化为水鬼，开始袭击后续船只。
原本还能维持的秩序，正在成片崩溃。
新秩序管理局的增援抵达时，江见秋正站在医疗区门口，和基准有一搭没一搭地斗嘴。
看着十二辆黑色运输车依次驶入联合指挥部，感觉还挺有牌面。
自己之前果然没查到这群家伙的资金来源，不然一个小县城的药厂凭啥养活这么多人？还能给你们配这种车装逼？
随着最前方的一辆车门打开，程野抱着一摞地图跳下车，落地以后险些被怀里的东西绊个跟头。
至于为啥知道这人的名。
胸口吊牌都写着呢，第八行动队队长。
江见秋侧头瞟了一眼基准，没戴胸牌，特立独行，符合中二少年的性格。
程野一下车就开始低头清点怀里的东西，确认十几张地图一张不少，这才顾得上观察周围。
指挥中心正门、两侧消防通道、运输车辆进出的位置，连围墙后还在维修的路都被他看了一遍。
负责接待的工作人员刚迎上去，一句话没说完就被打断。
“那边能过车吗？”
这家伙蹲在地上，指着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小土路就开始问。
“啊？这……这条路走车吗？自行车应该可以……不过往前几百米就是山沟，目前只供施工人员……”
“自行车？自行车能走电动车应该可以可，摩托车也行，山地车……装甲车……”
程野从地图最底下抽出一张指挥部平面图，又掏出铅笔将小土路补了进去：“正门一旦被堵，所有车辆只能困在这里。山沟上架一座临时桥，至少留一条备用出口，宽度按装甲车算。还有，去境外水电站的公路谁走过？塌方、断桥和封锁点都标出来，我要实地跑一遍。”
刚下车就找退路，还没打就想着怎么跑。
江见秋越看越觉得有意思，小声问道：“你们管理局出门还随身带导游？”
基准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第八行动队队长，程野。他走过的路都能留下一条退路，走在退路上就能跑得飞快，还特别节省体力。就是这人毛病多，谁敢半路瞎指挥，他最少能记你半年”
程野耳朵一动，脑袋顿时就转了过来，对着基准怒目而视！
“你还好意思说说？！我花三天规划好的最佳支援通道，就只有你这家伙乱改！每次出任务就只有你迟到，我都说了我的规划是最佳路线，你偏要和我杠，我能说什么？只记半年，已经够便宜你了。还有，我不是导游，是规划师。”
“嘿，还挺能说，耳朵也挺好使。”
江见秋没想到自己说得这么小声都能被听见，干脆凑过去看了一眼他怀里的地图：“你这能力好用啊，消耗大吗？对普通人能用吗？”
“没消耗，都能用，不然你以为首领为什么让我来？”
程野得意的哼了一声，显然对自己的能力很满意。
应该说所有超能力者对自己的能力都相当满意且自信，毕竟是从自己最极端的性格里诞生的，能不满意吗？
不过……
“你挺适合送外卖啊，别人一天跑五十单，你从顾客家一出来就能抄近路回店里，一年下来能卷死半个平台。”
程野手里的铅笔嘎巴一声就捏折了，要不是首领千叮咛万嘱咐这女的不能惹，会被秒杀，他现在就想把铅笔戳她鼻孔里。
毕竟都觉醒超能力了，加上问题儿童属性，个个都有点傲气在身，被同龄人当面调侃成外卖小哥，任谁都有点压不住火。
深吸一口气，狠狠瞪了江见秋一眼，头也不回地走向指挥部。
临进门还冲司机吼：“车头全给我朝外停！”
这人活得也太累了……
估计去饭店吃顿饭都得先看看后厨有没有第二扇门。
第十一行动队紧跟着下车。
走在前面的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人，个子不高，脸色比程野还差。
她身后的队员也差不多，个个都脸色苍白，虚弱到不行，跟刚从重症监护室里偷跑出来的病友团似的。
江见秋刚想问管理局是不是没人了，伤残人士都拉来凑数，医疗区另一侧突然传来急促喊声。
境外刚送回来一支侦察队，走在最后的士兵腹部被鬼物抓开，内脏已经受到鬼气侵蚀。
负责抢救的医生刚剪开作战服，伤员便开始剧烈抽搐，血怎么都止不住。
年轻女人脸色一变，拖着还不利索的右腿跑了过去。
“意识还在吗？”
“瞳孔快散了！撑不住了！”
女人凑到伤员耳边，自报家门后，一把扣住他冰凉的手腕：“我能把你的伤分出去，你要是愿意，捏一下我的手。”
伤员已经说不出话，用尽力气动了一下手指。
得到回应，年轻女人才转头看向自己的队员。
她还没开口，后面七个人已经很熟练地围了上来，各自挽起袖子，露出贴在手腕内侧的黑色编号。
“老规矩，一人一份。”
站在最前面的男人指了指她，提前警告道：“还是老规矩，你只能拿一份。再敢偷偷往自己身上多分，下次任务你就老实待在车里，谁替你求情都没用。”
“知道了，别废话。”
十一队队长许青禾将两人的手腕贴在一起，闭上眼睛，一道青紫色伤痕沿着伤员手臂缓慢上移。
围在周围的七名队员同时闷哼。
士兵腹部的狰狞伤口迅速停止恶化，微弱的心跳重新有力起来。
代价则被平均分到了第十一行动队身上，几人的腹部接连渗出鲜血，其中许青禾承受的伤势格外严重，刚刚还能勉强站稳，转眼便疼得弯下腰，额头全是冷汗。
男队员一看她这样，脸都黑了：“说好的一人一份！你特么又往自己身上多揽！”
许青禾捂着肚子，疼得直哆嗦，嘴上还在狡辩：“他受伤太重了，平均分容易出问题，我帮你们稳了一下。”
“兜你大爷！上次兜底，上上次也兜底！再让你兜几次，我们是不是直接给你买骨灰盒了？！”
“骨灰盒太贵，局里不给报销……”
“你特么还有心情开玩笑？！”
男人气得想骂娘，又实在下不去手，只能和旁边的人一起把她架进病房。
江见秋在旁边看得一愣一愣的。
“不是，你们管理局的能力……还真是……”
她都不知道该说啥好了。
先有个把自己受的伤转移给队友的肌肉男，现在又来一个把队友受的伤转移给自己的……
而且，这姑娘的能力真不知道说点啥好了，是不是有点……太废了？
想用出来得先凑出一群愿意替伤员挨刀的志愿者，不然第一个死的就是自己。
第十一行动队满身绷带也不是因为实力差，纯粹是替别人挨刀挨出来的。
基准似乎看不上许青禾的做法，抱着胳膊冷哼一声：“明明可以让其他人承担，她偏要每次都分走最多的那一份。首领说过她很多次，一点用都没有。”
“人家愿意，你管得还挺宽。”
“她要是哪天把自己弄死了，谁来维持能力？这才是最愚蠢的地方。”
基准说话依旧难听，却在说完以后，默默发动了能力：“以我伤势为基准，固定。”
刚才还行动困难的几个人现在……
腿也开始疼了，还喘不上来气。
基准当场尬住。
他忘记自己也受了不轻的伤，这不是给人家添乱呢吗？
赶紧把基准目标换成了附近没受伤的人，这才松了口气。
等看见医生把许青禾接进去，他紧绷的肩膀才稍微放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