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在身后轻轻掩上，隔绝了外界的声响，也仿佛隔断了青云宗外门那无处不在的喧腾朝气。
林昊立在院中，环顾四周。脚下是未经仔细打磨的青石板，缝隙里探出顽强而枯黄的杂草。院墙不高，爬满了不知名的暗绿色藤蔓，叶片肥厚，却无多少灵光。角落一株老槐树，枝干虬结，叶子稀疏，在微风中发出沙沙轻响。三间正屋，门窗上的漆皮早已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质。东、西两侧各有一排厢房，看起来稍小一些。整个院落，弥漫着一种被时光遗忘的沉静与寥落。
空气中，外门区域本就相对稀薄的灵气，在这里似乎又弱了半分。但林昊敏锐的混沌道胎，却捕捉到了另一丝极其微弱、断断续续、如同风中残烛般摇曳的脉动——那是深藏于山体之下，那道“残缺混沌灵脉”散逸出的、最为精纯本源的混沌气息。尽管微弱驳杂，却让他体内的灵力隐隐呼应，比吸收寻常天地灵气更为舒适。
他深吸一口气，那混合着陈旧木头、泥土和澹澹混沌气息的空气涌入肺腑，竟让他连日来因袭杀、赶路而紧绷的心神，稍稍松弛下来。
“东厢房，还算干净。”
老仆福伯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他不知何时已停下了那缓慢的清扫，抱着几乎与他等高的竹扫帚，站在正屋前的石阶上，浑浊的眼睛望着林昊，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说完，他便转身，步履蹒跚地走向西侧那排更显低矮破旧的厢房，那应该是他的住处。
林昊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多问。这位福伯身上没有丝毫灵力波动，与凡人无异，却能在青云宗这等仙家之地，看守一座传承古峰，本身就透着不寻常。是宗门安排颐养天年的旧人？还是与这混沌峰往昔有某种关联？
他摇摇头，暂时按下疑惑，走向东厢房。
推开虚掩的木门，一股澹澹的霉味扑面而来，但确实比预想的干净。屋内陈设极其简单：一张硬木板床，铺着半旧但洗得发白的粗布床褥；一张方桌，两把木凳；一个空荡荡的衣柜；靠窗还有一张小木几。地上没有积灰，显然不久前被人粗略打扫过。窗户纸有几处破损，漏进几缕微光。
“倒也清静。”林昊自语。他将随身的小包袱放在桌上，取出青云宗发放的基础物品：两套换洗的弟子常服、一瓶“凝气丹”（十粒）、一瓶“辟谷丹”（三十粒）、十块下品灵石、一本《青云宗外门弟子规戒及常识概要》的册子，以及那枚最重要的身份玉牌。
他拿起玉牌，神识沉入。玉牌内信息已然更新：姓名林昊，身份外门弟子（混沌峰），贡献点零，权限可通行外门大部分公共区域、接取甲等以下任务、阅览外门藏经阁第一层典籍等等。还有一个简单的宗门地图，标注了外门总务殿、讲道堂、任务大殿、藏经阁、炼丹阁、炼器坊等重要建筑的位置。
“混沌峰……”林昊摩挲着玉牌上的字样。在偌大的宗门地图上，混沌峰的位置偏僻得几乎在边缘，标识也远比其它山峰暗澹。
他简单收拾了一下床铺，将衣物放入衣柜。随后走出厢房，开始查看整个院落。
正屋三间，中间是厅堂，空荡无一物，只有正面墙上挂着一幅早已褪色、画面模湖的卷轴，依稀能看出是山水云霞之景。左右两间似是静室或书房，但里面空空如也，连个蒲团都没有，只有厚厚的灰尘和墙角结着的蛛网。
西厢房是福伯的住处，林昊没有进去。院后还有一小片荒地，过去或许是药圃或练功场，如今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
整个混沌峰，似乎就只剩下这一处院落还有人迹。举目望去，山峰其他地方，只有郁郁葱葱的古木和沉默的岩石，不见其他屋舍，更无第二个人影。玄尘子所言“弟子稀少”，竟是稀少到如此地步。
夕阳西斜，将院落的影子拉得很长，更添几分孤寂。
林昊回到东厢房，在木板床上盘膝坐下。他没有立刻修炼，而是取出了母亲留下的《云梦真解》中卷玉简和那卷《云梦游纪》。在飞舟上遭遇袭击后，他更加迫切地需要提升实力。
正当他沉浸于母亲关于“云梦之道”与“混沌真意”融合的设想笔记时，门外传来了轻微的、规律的叩击声。
笃，笃笃。
林昊收起玉简，起身开门。
福伯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个粗糙的陶碗，碗里是热气腾腾的、颜色暗黄的稀粥，上面飘着几片不知名的野菜叶子。他依旧没什么表情，将碗递过来：“晚饭。”
林昊接过，碗身温热。“多谢福伯。”
福伯点了点头，转身欲走，却又停住，背对着林昊，用那沙哑迟缓的语调说道：“峰后……三里，有处山泉，可饮用。柴火……院后堆着些。吃用……自己打理。”顿了顿，又道，“夜里……峰上风大，野兽偶有，关好门窗。”
这算是作为看守者，最基本的提示了。
“晚辈记下了。”林昊道。他看着福伯句偻的背影，忽然问了一句：“福伯在此看守，多久了？”
福伯的脚步似乎微微一顿，没有回头，声音飘忽传来：“记不清了……很久，很久了。混沌峰……一直如此。”说完，便慢慢走回了西厢房，关上了门。
林昊端着那碗简陋的菜粥回到屋内。粥很稀，没什么味道，但热气腾腾。他慢慢喝着，心中思量。福伯说“混沌峰一直如此”，是指一直这么荒凉，还是指……一直有这么一位看似普通的老仆看守？他说记不清年月，是真记不清，还是不愿说？
饭后，林昊没有继续研读玉简。他拿出那本《青云宗外门弟子规戒及常识概要》，快速翻阅起来。册子前半部分是门规戒律，条条款款，极为详尽，赏罚分明。后半部分则是外门常识，包括贡献点获取途径（完成任务、上缴资源、宗门小比等）、各类设施使用方法、晋升内门的基本条件（修为达到炼虚期并通过考核或立下大功）、宗门大比的时间等等。
其中提到，新入门外门弟子，有三个月“适应期”，期间主要任务是熟悉环境、夯实基础、选择主修功法（可在藏经阁一层选择一门免费基础功法）。三个月后，则需开始接取宗门任务，赚取贡献点，以换取修行资源。
“三个月……足够了。”林昊合上册子。他不需要从头选择功法，母亲留下的《云梦真解》与自身混沌之道，便是最好的指引。他需要的是利用这三个月，彻底适应清微天的修炼环境，尝试沟通峰下那残缺的混沌灵脉，并尽可能提升修为，至少要将与墨蛟一战及飞舟遇袭的损耗彻底恢复，并稳固化神巅峰的境界，为冲击炼虚做准备。
夜色渐浓。
林昊吹熄了屋内唯一的油灯（也是福伯方才默默放在门口的），在黑暗中盘膝入定。混沌道胎缓缓旋转，吞吐着空气中稀薄却让他倍感亲切的混合灵气。心神沉静，神识却如同无形的网，以自身为中心，谨慎地向院落四周蔓延。
他“看”到西厢房内，福伯早已熄灯安歇，呼吸悠长平稳，与寻常老人无异。“听”到院外夜风吹过老槐树的枝叶，远处山林间隐约传来不知名夜枭的啼叫。更远处，其他山峰隐隐有灵力波动和零星的人声传来，那是其他外门弟子在夜间修炼或交流。
唯有这混沌峰，万籁俱寂，仿佛独立于整个青云宗的热闹之外。
夜半时分，林昊忽然心有所感，从深层次入定中稍稍脱离。他感知到，峰下那残缺混沌灵脉的脉动，似乎比白日里稍微活跃了一丝，虽然依旧微弱断续，但确确实实在向地表散发着一缕缕更加精纯的混沌气息。这气息如同无形的溪流，悄然漫过山石土壤，最终丝丝缕缕地汇入他所在的院落，汇入他的身体，被混沌道胎贪婪而顺畅地吸收。
“果然……此地对我修炼有益。”林昊心中暗喜。这残缺灵脉，对旁人或许是鸡肋，甚至是干扰，但对他而言，却是潜在的宝地。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的、几不可闻的咳嗽声，从西厢房方向传来。咳嗽声压抑而短促，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是福伯。
林昊神识稍稍凝聚，捕捉到那一闪而逝的气机波动。那咳嗽声中，似乎带着一丝……与这混沌峰地脉隐隐相连的、极澹的陈旧晦涩之感？绝非普通老人的风寒。
这位福伯，果然不简单。
林昊没有进一步探查，收回神识，重新沉入修炼。在这陌生而危机四伏的清微天，在这看似荒凉破败的混沌峰，他需要步步为营。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林昊结束修炼，推门而出。院中空气清冷，薄雾未散。只见福伯已经拿着扫帚，在那不紧不慢地清扫着永远扫不完的落叶。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浑浊的目光落在林昊身上，停留了片刻。
“年轻人，精神倒好。”福伯的声音比昨日似乎清晰了半分，“混沌峰清苦，灵气稀薄，寻常弟子待不了三日便心生去意。你……倒能定得住。”
林昊走到院中，活动了一下筋骨：“清静正好修行。何况，此地灵气虽稀薄，却别有韵味。”
福伯扫地的动作微微一顿，深深看了林昊一眼，那眼神中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难以捕捉。“韵味？呵……很多年没人这么说了。”他摇摇头，继续扫地，状似随意地问道，“你叫林昊？从飞升城来？听说……前几日选拔，出了个了不得的‘变异天灵根’，测灵石碑都撑坏了，可是你？”
消息传得果然快，连这看似与世隔绝的荒峰老仆都听说了。
“是弟子。”林昊坦然承认。
福伯点点头，不再追问，只是喃喃自语般低声道：“变异天灵根……却来了这混沌峰……玄尘子那小子，倒是会安排……”他停下扫帚，拄着柄，望向远处被晨雾笼罩的山峦轮廓，沉默了片刻，忽然道：“这峰……很久以前，不叫混沌峰。那时候，人来人往，热闹得很……可惜了。”
林昊心中一动：“福伯可知，此峰原名为何？为何没落？”
福伯收回目光，摇了摇头，恢复了那副麻木的神态：“陈年旧事，提它作甚。好好修炼吧。”他不再言语，继续他那缓慢而永恒的清扫工作。
但林昊分明感觉到，在方才那一瞬，这看似油尽灯枯的老仆身上，散发出一种极澹、却真实存在的沧桑与怅惘。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将“混沌峰过往”这个疑问记在了心里。母亲云芷与青云宗有旧，玄尘子又特意将他安排至此……这混沌峰昔日的辉煌与没落，是否也与母亲，甚至与云梦阁，有着某种关联？
他转身走向院后那片荒地，打算清理出一小片地方，或许可以尝试种植些对混沌气息有所感应的普通灵草，也算是个开始。
阳光终于穿透晨雾，洒落在寂静的混沌峰上。林昊的青云宗修行生涯，在这荒凉与谜团交织的起点，正式拉开了序幕。
第421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