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知梨坐在厅中,天刚亮透。窗外的风比昨日大了些,吹得檐下铁马叮当响。她昨夜答应留下,今晨便没急着动身,只把披风搭在臂上,端坐于主位。沈怀舟从外头进来,靴底带进几片落叶,见母亲已在,忙收了步子,站定。
“娘起得早。”他说。
“你也不晚。”江知梨看着他,“军营的事,能放几天假?”
“请了五日。”沈怀舟搓了下手,“正好陪您说话。”
沈晏清掀帘而入,折扇夹在腋下,手里捧着一卷账册。他走到桌前坐下,把册子摊开:“江南商路的进项明细,昨夜刚理完。三成是实数,没虚报。”
“我不查你账。”江知梨说。
“您不查,我也要交。”他抬眼,“不然您以为我还在吃老本?”
沈棠月从侧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轻轻放在江知梨面前。“厨房新熬的山药粥,您喝一点。”她说着,又取出一个小碟,里头是腌得脆亮的酱萝卜。
江知梨点头,拿勺搅了搅粥面。热气扑上来,她眼皮微动,没说话。
“昨儿您说,今日要谈将来。”沈怀舟开口,“我想先说。”
江知梨抬眼。
“北边局势稳了,但我不能松手。”他说,“新兵练出来了,得带他们走一趟实阵。我打算下月出巡边关,顺道去趟云州,那边有旧部驻守。”
“去多久?”
“两个月内回。”
“你一人去?”
“带三百亲卫,还有阿铁他娘——林婉柔也跟着。”他顿了顿,“她懂医,路上用得上。”
江知梨没应,只看了他一眼:“别像小时候,听见鼓就往前冲。”
“记住了。”
沈晏清翻开账册第一页:“我在西北设了个新仓,专储粮布。朝廷若征调,七日内可发三千石。另外,三条商路已通到番邦边境,每月能换回一批战马。”
“谁管押运?”
“我自己盯。每十日走一队,由镖局护送,路线不定。”
“钱呢?”
“自有账目进出,不动家底。”他合上册子,“若有战事,我能供得起两营军需。”
江知梨目光移向沈棠月。
沈棠月放下筷子,正了正身子:“义学今年招了六十个新生,三十个是孤女。我打算分三班教,识字、算术、女红之外,再加一门‘实务’——教她们记账、管铺子、写契约。”
“有人肯学?”
“肯。上个月有个十三岁的丫头,学会记账后回家帮母管菜摊,月底多挣了五十文。”
“你要做什么?”
“我想三年内,在五个州设分校。地方官若阻挠,我就递状子到巡按御史台。”
江知梨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问:“怕不怕得罪人?”
“怕。”沈棠月说,“但更怕他们一辈子翻不了身。”
厅内静了瞬。
江知梨伸手,把披风重新披好。肩头的兔毛蹭过指尖,软而暖。
“你们三个。”她说,“一个守边,一个通商,一个育人。做的事不一样,但都踩在实处。”
没人接话。
“我从前总想护你们周全。”她声音不高,“结果护成了笼中鸟。现在我看明白了——你们不需要我挡在前头,需要的是我在后头撑着。”
沈怀舟咧嘴一笑:“您早这么说就好了。”
“早说你不信。”她看他,“你那时只听女人哭一声就心软。”
“那是以前。”他挺直腰,“现在我知道,眼泪也能杀人。”
沈晏清冷笑一声:“你也知道?我还以为你到现在都认不清谁真谁假。”
“闭嘴。”沈怀舟瞪他。
“我说事实。”
“你们两个。”江知梨打断,“少吵一句,能活久些。”
两人同时闭嘴。
沈棠月轻声说:“娘,您以后……还到处走吗?”
“会。”江知梨说,“侯府旧事未清,外面还有人在等我动手。”
“那您多回来几次行不行?”她声音更低,“我们……能见一面是一面。”
江知梨看着她,半晌,伸手抚了下她的发髻。蝴蝶簪歪了一点,她用指腹轻轻推正。
“我会回来。”她说,“不止一次。”
沈怀舟忽然起身,从怀里掏出一块铜牌,放在桌上。“这是我新刻的兵符副令。”他说,“您拿着。若您哪日要去边关,凭此令可调五百骑护行。”
沈晏清沉默片刻,也从袖中取出一枚金印,压在账册上。“这是我在户部备案的商行总印。”他说,“您若需银钱周转,持印可提十万两以内现银,无需通报。”
沈棠月低头,解下腕上一只玉镯,递过去。“这是我满月时您给的。”她说,“我一直戴着。现在……想请您收回去。哪天您路过义学,看见它,就知道女儿没偷懒。”
江知梨没动。
三人静静看着她。
她终于伸手,将三样东西一一收下,放入袖中暗袋。动作缓慢,却稳。
“你们的心意。”她说,“我收了。”
她站起身,披风垂落,扫过地面。阳光从窗格照进来,落在她脚边,切出一道笔直的影。
“接下来。”她说,“各自去做你们该做的事。”
她转身朝门外走去。
沈怀舟开口:“娘——咱们下次见面,是不是还得等半年?”
江知梨脚步一顿。
她没回头,只说:“不会。”
风从门口灌进来,吹起她鸦青比甲的一角。她抬手扶了下披风领口,跨出门槛。
屋檐下的铁马又响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