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亮仿佛没有看见刘备的神色，依旧望着远方，缓缓道：“若只是守成，倒也罢了。”
“可此人其后智取庐江，突袭秣陵，一举击败孙策，尽取江东！”
“主公试想，孙伯符承父遗志，渡江创业，麾下程普、黄盖、周瑜皆一时之选，人称‘小霸王’。江东六郡，兵精粮足，水军冠绝天下。”
“袁耀以一军，千里奔袭，一战而定，竟将江东收入囊中。用兵之奇，直追韩信背水之险！”
“其后，又与曹操两次血战。曹操扫平北方群雄，用兵如神，天下莫敢撄其锋。袁耀与他两度交锋，虽互有胜负，却始终不曾伤筋动骨，反倒越战越强，疆土日广。”
诸葛亮说到这里，语气之中带了一丝罕见的凝重：“最令臣心惊的，是最后一件。”
“那便是袁耀以舟师渡海，千里奔袭，一举夺得辽东！”
刘备一声长叹：“我亦曾听闻此战，舟师渡海，袭千里之外，一举扭转了他与曹操的战局，古来何曾有过。当时细作回报与我，我只当是讹传，还治了那人的罪。”
“臣亦曾以为是无稽之谈。”诸葛亮缓缓道。
“主公，昔秦皇遣徐福楼船东渡，求仙海上，一去不返。汉武征伐四夷，亦从未以舟师越海击敌。渡海远征，风涛难测，补给断绝，稍有不慎，便是全军覆没。可袁耀偏偏便做了，还做成了。”
“昔班超以三十六人横行西域，定远万里，人称奇功。”
“韩信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一战而定三秦。”
“可那些奇谋，毕竟还在陆上，还在地利人谋的范畴之内。而渡海千里，击敌于不备，这已是将整个天地的边界，都算进了自己的棋局。”
诸葛亮的目光望向远方：“此人用兵，胆魄与算计兼而有之，且每每出人意料。臣遍览兵书，竟寻不出一个可以完全与之对应的古人之名。”
他长叹一声：“所以，此人岂止是雄才伟略？雄才伟略，尚在人力可为的范畴之内。”
“而袁耀行事，处处超出常理，步步出人意料，仿佛……仿佛他处处料敌于先，且全知全能，以臣看来，此人简直是古往今来第一妖孽！”
城头一时寂静，只有北风呜呜地刮过垛口，卷起几片残雪。
刘备沉默良久，忽然轻轻笑了一声，笑声里却满是苦涩：“我当年在许都，与曹操青梅煮酒。曹操说，‘今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我当时诚惶诚恐，心中却也清楚，这天下能与我争锋者，唯曹操一人而已。”
“后来曹操病死，我心中其实暗暗松了一口气，以为这天下，总算没有比曹操更难缠的对手了。”
他望着远处那面丹鸟大纛，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可没想到，曹操去了，又来了一个袁耀。此人比曹操年轻，比曹操富庶，比曹操更难测。我观他行事，处处抢占先机，步步出人意料，竟比曹操还要难缠十倍。”
说到这里，刘备愈发感慨。
“我半生飘零，辗转于群雄之间，投公孙瓒，投陶谦，投曹操，投袁绍，投刘表……寄人篱下，颠沛流离，终有今日基业。”
“我一向以为，论坚忍，论识人，论得民心，我未必输于天下英雄。可今日望着眼前这支大军，我忽然觉得，自己这一生的颠沛，仿佛都是在为他人做嫁衣。”
“曹操用兵，虽多奇谋，终循兵法，尚有迹可循。而袁耀此人，行非常之事，用非常之谋，其意之深，其手之狠，皆非曹操所能及。”
说话之间，城下旷野之上，楚军已行至麦城以北五里之处，忽然号角齐鸣，令旗翻飞，大军缓缓止步。
一队队斥候游骑四出警戒。
紧接着，无数四轮大车隆隆移动，在军阵外围连成车垒；一顶顶营帐飞快立起，壕沟、拒马、鹿角层层布设；旌旗在暮色之中次第升起，炊烟袅袅，与落日余晖融作一片。
两军相距五里，遥遥相望。
城头之上，蜀军士卒看得真切。对面那一片营帐，灯火连绵，旌旗密布，军容整肃，竟无一处喧哗杂乱。
刘备默默看了许久，转身下城，背影萧索。
翌日清晨，薄霜满地。
刘备再次登上北面城楼。一夜之间，楚军的营寨已经基本修建完毕。
刘备立在垛口之后，目光一寸一寸扫过那片营地，眉头越皱越紧，半晌才道：“孔明，你看这楚军营寨……”
诸葛亮也在望着那片营地。他素来见多识广，此刻却久久没有说话，过了好一阵，才缓缓开口：“臣昨夜已观其一角，今日再见全貌。主公请看，楚军之营，非寻常营垒可比。”
他抬手指点，如数家珍：“寻常军队扎营，不过立帐、立栅、挖壕而已。可楚军之营，外围以四轮战车相连，环环相扣，是为车垒。车垒之上，床弩、投石机架设齐备，随时可以应战。”
“车垒之外，壕沟三道，深阔有制，壕底遍插尖桩。壕沟之间，拒马鹿角错落，铁蒺藜洒满一地，便是战马踏上去，也要折了马蹄。”
“每隔二百步，便有一座哨塔，上置烽火，每塔十二名哨卒轮班了望。一有警讯，举火为号，片刻之间，便可传遍全营。”
诸葛亮指尖轻叩垛口：“再看营内。中军、前营、后营、粮草、匠作、马厩、伤兵、炊事，各居其位，泾渭分明。”
“道路纵横，排水沟四通八达。营帐之间，间距规整，即便遭遇火攻，也难以蔓延成片。”
“营地角落，茅厕设于下风之处，远离水源。伤兵另立营帐，与大军隔绝。此等营制，岂是寻常将帅所能想到的？”
刘备听得入神，追问道：“这营寨……修得竟是这般讲究？”
“何止讲究。”诸葛亮目光凝重。
“主公请看，楚军营门三重，外列鹿砦，内设夹道。”
“营中汲水有井，蓄水有池，以备火攻。”
“匠作之营炉火昼夜不息，修缮器械，打造箭矢。夜间三班轮值，鼓号传令，巡哨不断。”
“士卒休整有定例，轮换有定时，人人知其职守，营中竟无一人闲走喧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