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刚过,楚军大营号角齐鸣。
一望无际的军阵缓缓启动,如同沉睡的巨兽睁开了眼睛。丹翎军三万为前锋,红黑相间的战裙连成一片翻涌的潮水,丹鸟大纛在寒风之中猎猎飞舞。
随后是靖安军三万,红色大旗遮天蔽日,甲胄明光闪闪,刀盾如墙,长矛似林。三千盔甲精良、训练有素的禁卫营以及三千龙骧卫,集中在阵型最中间,护卫着袁耀的车马。
朱雀营、先登营的残部随同中军而行,甲胄之上虽多凹痕,队列却依旧严整如初。踏雪卫万骑铺展两翼,白色盔缨如雪原倾泻,往来游弋,遮蔽战场。
战车辚辚,床弩、投石机架于车上,随军而进。
粮草辎重车队首尾相接,绵延十数里,牛马嘶鸣,车轮碾过冻土,轰隆之声不绝于耳。旌旗蔽日,烟尘冲天,甲胄的寒光映着冬日的惨阳,竟将半边天空都镀上一层冷冽的白。
军阵之中,重甲步卒列于前,弓弩手次之,车兵、辅兵随行,步骑相间,层次分明。
令旗翻飞之际,各军随之鼓号进退,步调如一。那一面面旗帜之下,红黑、朱红、玄青诸色分明,旗号所指,万军所向,不见丝毫紊乱。更有传令骑兵往来驰骋于各军之间,将号令一丝不漏地传递到阵中每一个角落。
整个大军行进的节奏,如同一架巨大而精密的器械,每一个齿轮都咬合得严丝合缝。
中午。
麦城城头,巡卒最先望见了北面天边的异象。初时只是一线灰蒙蒙的尘雾,随即越来越厚,越来越近,如同潮水一般漫过旷野。
“楚军!楚军来了!”
号角凄厉地响彻麦城及两翼的大营,顿时一片骚动。无数士卒涌上城垛,握紧兵刃,望着北面那一片望不到尽头的军阵,人人变色。
刘备得到禀报,与诸葛亮匆匆登上北面城楼。二人立在垛口之后,极目北望,一时间竟都默然无语。
良久,刘备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震撼:“我生平见过的兵马,没有一支能与眼前这支相比。”
他的目光落在那面高高矗立的丹鸟大纛之上,又扫过排列严整的三军阵列,一字一句道:“行军之序,前锋、中军、后军层次分明,各部之间间距严整,进退如一。”
“斥候游骑环伺四周,如同群狼巡猎。甲胄之精,器械之盛,调度之密,竟连当年曹操全盛之时,都要逊色三分。”
“我与曹操周旋半生,也曾见过他麾下兵马。当年徐州城外,虎豹骑的威风,我至今记得。可若将魏军与眼前这支楚军摆在一处,单看这军容军纪,魏军便已落了下乘。”刘备顿了顿,声音更低。
“甲胄整肃,队列严整,不见半点骄躁,也不见半分疲惫。这样的军队,生平仅见。”
诸葛亮手扶垛口,目光也落在那支大军之上,久久没有收回。北风卷起他丞相长袍的衣角,猎猎作响。
刘备转过头来,望着诸葛亮:“孔明,袁耀此人,以袁公路留下的一个残破淮南,竟能夺取半壁天下,绝对是天下奇才。你素来知人论世,于天下英雄皆有定评。”
“今日便与我说说,这个袁耀,在你眼中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诸葛亮沉默良久。
城头寒风呜咽,卷起几片残雪。过了许久,诸葛亮才缓缓开口:“主公问及此人,臣思之已久。若以一言蔽之,此乃古往今来第一妖孽也。”
“妖孽?”刘备微微一怔。
“臣非虚言。”诸葛亮目光望向远方,声音平稳,一字一句,如同在堂上论学一般。
“请主公容臣,从袁耀接手淮南说起。”
“当年袁公路僭号称帝,天下共击之。九江一败,众叛亲离,江淮之间,白骨盈野。袁术欲北投青州,半道呕血而亡,留下一个四分五裂、残破不堪的淮南。彼时袁耀,正当冠礼之年。”
“弱冠之龄,接手这般一个烂摊子。兵不满万,将无宿将,粮无隔夜,四面皆敌。常人能守住宗庙,已是不易。可袁耀是如何做的?”
诸葛亮的声音渐渐沉了下去:“他于废墟之上,组淬剑庄,设诸门类,广纳天下人才。文有谋主,武有良将,匠有巧工,农有能吏,医有良手。”
“以一人之力,自创体系,自养人才,硬生生在一片焦土之上,立起了一国根基。”
“主公,臣尝读史,观历代开国之主。”
“汉高祖起于泗上,麾下尚有萧何、韩信、张良三杰之助。”
“光武中兴汉室,亦仗云台二十八将。”
“然而高祖先有泗水亭长之职,光武本是汉室宗亲,且天下大乱日久,四方豪俊自然归附。而袁耀不过一弱冠少年,无尺寸之功,无半片之地,便敢自创门类、自养人才。这份见识、这份胸襟、这份手段,又岂是寻常‘奇才’二字所能道尽?”
刘备微微点头,孔明所说正是如此。
“昔周公吐哺握发,天下归心。齐桓用管仲,九合诸侯,一匡天下。可周公、齐桓,皆承先人之业,据庙堂之位。”
“袁耀却是白手起家,于瓦砾之上另立门庭,因材授职,量能用人,竟使四海奇士甘心为之效命。这份用人之能,已隐隐有帝王气象。”
“而这一切,发生在一个方才冠礼的少年身上。”诸葛亮缓缓摇头。
“臣每思及此,只觉不可思议。”
刘备听到此处,默然不语。
诸葛亮续道:“其后,曹操与主公争锋于徐州,河北袁绍拥兵四州,虎视中原。淮南四战之地,夹在两大枭雄之间,稍有不慎,便是覆灭之局。”
“可袁耀偏偏便敢以残破之军,周旋于袁曹之间,借二虎相争之隙,左右腾挪,火中取栗,硬生生保住了淮南根基。”
“此如越王勾践困于会稽,卧薪尝胆,隐忍十年,终雪会稽之耻。又如张良博浪一击不中,隐于下邳,韬光养晦,以待其时。只是勾践尚有文种、范蠡相佐,张良亦得黄石公授书。而袁耀,却是一人独支,以残破之躯行此大险,竟还叫他成了。这份胆识,这份坚忍,古来少见。”
刘备听到此处,不由得想起自己当年在徐州、在汝南,寄人篱下、颠沛流离的岁月,心底泛起一阵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