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尽头,藤蔓垂落如帘。
燕南泠停步,右手探入药囊内层,指尖触到那卷星图——冰凉、坚硬、边缘锐利。她没取出来,只用指腹压住表面刻痕,确认它还在。左手松开药囊带子,顺势按在腰侧匕首柄上,拇指蹭过鞘口铜扣,磨得发亮。风从山谷底涌上来,带着湿土与铁锈混杂的气息,是飞船外壳经年未动的味儿。
她抬脚,跨过最后一段裸露岩脊。藤蔓被拨开时簌簌抖落水珠,砸在肩头,洇开一小片深色。前方三丈,崖壁凹陷处,一艘船形轮廓半埋于灰褐色苔藓之下。船体斑驳,多处漆皮剥落,露出底下暗沉金属,缝隙里钻出细茎蕨类,叶尖挂着将坠未坠的露。
她走近,蹲下,从药囊取出银针袋。解开系绳,抽出一根长针,针尖在晨光里泛青。她将针尖抵住船体一处接缝,轻轻一划——没有火花,只有一道极细白痕。她吹了口气,白痕未散,反透出底下微弱蓝光,一闪即灭。
舱门在船腹下方,呈椭圆状,边缘有七道浅槽,与星图刻痕走向一致。她将星图平放于槽口,稍一用力,星图嵌入其中,严丝合缝。七道槽同时亮起淡金纹路,由外向内游走,最终聚于中心一点。咔哒一声轻响,舱门无声滑开,露出向下的阶梯。
她没犹豫,一手扶壁,一手提着药囊,拾级而下。
舱内无灯,但四壁嵌有微光晶石,幽蓝光线映出控制台轮廓。座椅蒙着灰布,仪表盘蒙尘,屏幕漆黑。她掀开布,坐进驾驶座。椅背略硬,皮革皲裂,坐下去时发出轻微吱呀声。她将药囊放在右侧副驾位,解开束带,取出星图,平铺于膝上。
星图展开,约一尺长,三寸宽,表面刻痕密如蛛网。她用右手食指指腹沿第一道刻痕缓缓滑动,指甲边缘刮过金属质感的纹路,留下细微沙沙声。这手指上的旧痂尚未完全脱落,碰触时略有牵扯感。她没管,继续向下,第二道、第三道……直到第七道尽头,指尖停住。
她闭眼。
不是休息,是调取记忆。脑中浮现出某夜“星渊残卷”浮现的三行字:“引力偏移,当以角速补;星轨如弓,弦紧则偏;x-7母港,唯记性者可归。”再往前推,是另一夜浮现的星象图:七颗星连成弧线,中间三颗稍亮,旁注小字:“燃料窗口,辰时三刻至巳时初。”
她睁眼,双手落上控制台。面板冰冷,按键失灵,唯有中央主屏下方一排手动旋钮尚能转动。她先拧开能源阀,听见舱底传来低沉嗡鸣,像一头巨兽在胸腔里翻身。主屏亮起,泛绿光,显示:【系统唤醒中……能源稳定度:43%】。
警报声随即响起,低频,持续,不刺耳,却让人太阳穴发紧。屏幕跳出血红提示:【坐标缺失|无法校准跃迁轨道】。右下角小窗闪烁:【外部空间曲率异常|风暴预警等级:3】。
她没看警告,只盯着主屏。左手食指悬在旋钮上方,右手翻开星图,对准第一道刻痕。那刻痕弯折角度,对应某段口诀中的“角速”数值。她默算,三秒后,左手旋动第三枚钮,刻度停在“0.72”。
警报声顿了一瞬。
主屏刷新:【跃迁协议加载中……中继点1:已识别】。
她继续。右手翻页,星图第二道刻痕更细,末端分叉,像树枝。她想起某次梦中浮现的机关图谱——一个调节水温的铜壶,壶底三孔,对应三组压力值。她将那组数值代入,右手拇指按住第四枚旋钮,顺时针拧两圈半,再逆时针回半圈。
屏幕再闪:【中继点2:已识别|中继点3:待校验】。
她额头渗出细汗,不是热,是专注所致。呼吸变浅,肩膀绷紧,药囊斜靠在副驾位上,银针袋朝外,几根银针从袋口露出半截,在幽蓝光下泛银。
警报又响,比刚才高了半度。主屏弹出新提示:【跃迁倒计时启动|剩余时间:00:04:59】。
她左手扶稳操纵杆,右手快速翻动星图,找到第三道刻痕。这一道最短,只有一道直划,末端带个圆点。她盯着那圆点,脑中闪过一段武学口诀:“心守一念,如针定脉。”她吸气,屏住,再缓缓呼出,重复三次。心跳慢下来,手不抖了。
旋钮调至“1.38”。
【中继点3:已识别】。
倒计时跳至:00:04:21。
她没停,继续。第四道刻痕呈螺旋状,她记得那夜残卷浮现时,旁边还有一句:“曲率愈烈,转角愈小。”她调低第五枚旋钮,幅度极小,仅半格。
【中继点4:已识别】。
倒计时:00:03:47。
舱内温度似乎低了几分。她左手仍扶操纵杆,右手翻页动作变快,指腹擦过星图边缘,刮起一丝薄茧。第五道刻痕是波浪线,六道是断续点,七道是交叉十字。她一一对应,调钮,确认,输入。每一次旋钮到位,主屏便跳一次提示,红光渐退,绿光渐盛。
倒计时:00:01:12。
【中继点7:已识别|跃迁轨道锁定】。
警报声戛然而止。
主屏全绿,中央浮现一行字:【跃迁程序就绪|是否启动?】
她左手拇指按在确认键上,没立刻按下。目光扫过副驾位药囊,银针袋口那几根银针,针尖朝上,映着幽蓝光。她想起昨夜山道上,自己数过的脚步——左足先行,九寸;右足跟上,不偏不倚。她数过七步,第八步迈出时,风起了。
她按下确认键。
引擎轰然作响,不是爆炸式爆发,而是自下而上的一阵震颤,从脚底传至脊椎。舱壁晶石蓝光骤亮,又猛地压暗,再亮起时,已转为流动的银白。窗外藤蔓被气流掀飞,苔藓簌簌剥落。飞船缓缓上升,船体倾斜,舱内所有未固定的物件微微漂浮一瞬,又落回原位。她身体被安全带勒住,肩胛骨抵着椅背,药囊滑落至脚边,银针袋口敞开,一根银针滚出,停在操纵杆基座旁。
飞船破开雾气,冲入高空。云层在舷窗外急速后退,由灰白转为青白,再变为深蓝。主屏显示:【跃迁启动|空间折叠中】。
她松开右手,让它垂在腿上,掌心朝上。皮肤平整,再无星纹。她翻过手,看指腹那道灰褐色旧痕——是割指启图时留下的,如今结痂已脱,只余淡痕。她用左手食指轻轻按了按那痕迹,没痛感,只有皮肤的微韧。
飞船震了一下。
不是颠簸,是空间被撕开时的抽搐。舷窗外景象扭曲,星光拉长成线,又碎成光点。主屏闪红:【空间扰动加剧|跃迁稳定性:68%】。
她坐直,双手重新握上操纵杆。杆身微凉,金属导热快,掌心汗意很快被吸走。她盯着主屏右下角小窗:【风暴带边界:已进入】。
下一秒,紫黑色电弧劈在船体左侧。整艘船猛地向右倾,她身体被甩向一边,安全带勒进锁骨。警报声炸响,尖锐刺耳,不再是低频嗡鸣,而是连续急促的蜂鸣:“轨道偏移!结构承压超限!建议紧急迫降!”
舷窗外,电弧如活物般缠绕船体,空间像被打碎的镜子,每一块碎片里都映出不同角度的星空,有的正,有的倒,有的旋转。主屏疯狂刷新:【偏移量+2.3°】【承压值:97%】【自动导航失效】。
她咬住下唇内侧,尝到一丝铁锈味。不是血,是旧伤疤裂开时渗出的微量血丝。她没去擦,舌尖顶住那点微痛,强迫自己清醒。
双手死死攥住操纵杆,指节泛白。身体随飞船晃动前倾后仰,每一次甩动,她都用腰腹力量稳住重心,像从前在急诊室抢救病人时那样——病人抽搐,她压住肩;病人呕吐,她托住头;病人血压骤降,她盯住监护仪,一秒不眨。
此刻,她盯住主屏右下角那个不断跳动的数字:【偏移量+2.7°】。
她闭眼。
不是放弃,是回溯。脑中浮现某夜“星渊残卷”浮现的三行字:“心守一念,如针定脉。”她吸气,屏住,再缓缓呼出,节奏与心跳同步。一次,两次,三次。眩晕感退去,视野边缘的黑影消散。
她睁眼,左手松开操纵杆,迅速在控制台右侧一排备用旋钮中找到“推进器微调”模块。那是一组七个小型拨杆,标着A-G。她没看标签,凭记忆直接拨动c、E、G三杆,c杆推至三分之二,E杆回拉四分之一,G杆保持原位不动。
飞船剧烈震颤中,船头微微左偏。
主屏跳闪:【偏移量+2.1°】。
一道粗大电弧劈来,击中船尾。整艘船打横,舷窗瞬间被紫光填满。她身体被甩向右侧,左手本能撑住控制台边缘,指甲刮过金属面,发出刺耳声。右脚蹬住地板,稳住下盘。她没松手,没喊,只是将全部意识钉在主屏那个数字上。
【偏移量+1.9°】。
她右手重新握上操纵杆,左手拨动A杆,推至顶端。船体猛地一震,船头强行回正。警报声陡然拔高,又骤然中断——系统自动切断了非必要警报。
【偏移量+0.8°】。
她喘了口气,喉头发干。舌尖那点铁锈味还在。她没喝水,也没舔唇,只是将右手食指指腹按在操纵杆中央凸起处,感受那点微震。震感规律,说明引擎仍在可控范围。
窗外电弧渐稀,空间碎片开始弥合。星光重新聚拢,不再拉长,不再碎裂。主屏恢复稳定绿光:【跃迁稳定性:89%|风暴带穿越中】。
她左手松开拨杆,慢慢收回,放在膝上。右手仍握操纵杆,但力道松了些。她低头,看自己右手——指腹旧痕清晰,指甲边缘有细微裂口,是昨夜山道上被碎石刮的。她没去管,只将手掌翻过来,摊开,看着掌纹。
掌纹深,杂乱,没有星纹,没有金光,只有一双凡人的手。
她重新握住操纵杆。
飞船继续前行。窗外风暴余波如薄雾,缓慢退去。星光变得清亮,背景深黑,缀满恒星。主屏右下角小窗显示:【跃迁完成度:94%】。
她伸手,从脚边捡起药囊,打开,取出星图。星图表面刻痕在幽蓝光下泛着哑光。她用右手食指,从第一道刻痕开始,再次滑动。这一次,动作更慢,更沉。指腹擦过每一道纹路,像在确认它们是否还在脑中。
第一道,角速补值。她在脑中默算:0.72。
第二道,压力三组。她记起铜壶图谱,三孔对应数值:1.38、0.91、2.04。
第三道,直划圆点。她想起“心守一念”,想起昨夜北斗七星悬于天心,勺柄末端那颗星正对她的眉心。
她翻页。
第四道,螺旋。她记起“曲率愈烈,转角愈小”,记起自己调钮时的手感。
第五道,波浪。第六道,断续点。第七道,交叉十字。她一一对应,脑中画面清晰,没有模糊,没有褪色。这些不是梦中残页,是她亲手记下的航路,是她用凡人之躯刻进记忆的坐标。
她合上星图,塞回药囊。药囊沉甸甸的,压在她腿上。她左手搭在药囊上,右手仍握操纵杆,目光投向舷窗。
前方,黑暗深处,一颗星球缓缓浮现。
不大,远不如月轮,却蓝得扎眼。大气层泛着柔光,云带如絮,赤道附近一道浅褐痕迹,是大陆轮廓。她盯着那道痕迹,看它如何与星图第七道刻痕的交叉角度重合,如何与某夜残卷浮现的山河密闻中“东陆三岛,西海一线”的描述吻合。
她没眨眼。
睫毛投下阴影,盖住眼底微红。不是哭,是长时间紧盯导致的生理反应。她眨了一下,再盯住。
那确实是地球。
她左手离开药囊,慢慢抬起,悬在半空,离操纵杆三寸。右手仍握着,指腹贴着金属杆身,感受那点微震。她没动,只是看着。
主屏右下角小窗跳闪:【跃迁完成度:99%|目标确认:x-7母港】。
她开口,声音不高,也不低,像平常问诊时那样清晰:“千年文明,不能毁于我手。”
话音落,舷窗外,地球蓝影静静悬浮。云层缓缓流转,一道阳光掠过极地冰盖,反射出短暂银光。
她右手松开操纵杆,左手落下,按在药囊上。药囊里,星图静卧。她没再看它,只将目光牢牢锁在那颗蓝色星球上。
飞船平稳飞行,引擎低鸣如常。她坐直,脊背挺直,像药庐后山那株老松。左手仍按药囊,右手垂于身侧,指尖擦过腰侧匕首柄,确认它还在。
主屏显示:【跃迁完成度:100%|进入最终航程】。
她没动。
左手按着药囊,右手垂着,双眼望着前方那颗蓝影,呼吸匀长,节奏与飞船引擎低鸣同步。
舱内幽蓝光映着她眉骨那道细疤,疤色浅淡,像一道旧年划痕。
她没眨眼。
没吞咽。
没调整呼吸。
只看着那颗星球,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舷窗外,地球蓝影边缘泛起微光,是大气层折射所致。她盯着那道光,看它如何与星图第一道刻痕的起始角度重合,如何与某夜残卷浮现的“星轨如弓”四字呼应。
她右手慢慢抬起,不是去握操纵杆,而是伸向药囊。指尖触到布面,停住。
没打开。
只是按着。
左手仍按着药囊,右手悬在半空,离布面一寸。
她没动。
飞船继续前行,引擎声平稳,舱内幽蓝光无声流淌。
她看着那颗蓝影,瞳孔里映着地球轮廓。
主屏右下角小窗显示:【距母港轨道:127公里】。
她左手按着药囊,右手悬着,双眼盯着前方蓝影。
没眨眼。
没吞咽。
没动。
只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