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妆台上拿起一封信递给翠缕,信封上没有署名,只压着一道暗红色火漆。
“待会儿我走之后,着人将它给秦公子送去。”
翠缕双手接过,恭敬应“是”。
碧痕小声提醒道:“小姐,李二已在角门候着了。”
白明珠对着铜镜又整了整衣领和发簪,将自己上上下下打量一番,确认没有任何破绽后,才缓缓开口,声音也恢复了往日的从容。
“最迟明日午后我就能回来。时间不长,碧痕,院子里所有事都交给你了。”她从镜中看着身后的碧痕,“明日上午无论谁来探望或是打听,一律说我身子不适,暂不见客。”
“奴婢记下了。”
“母亲那边,”白明珠眉头皱了皱,“翠缕递话过去,让她稳住,火候未到,需得沉住气。别今日装病,明日就好了。时间到了,我自然会告诉她。”
“是,奴婢待会儿会亲自去夫人那里走一趟。”翠缕应道。
碧痕这时突然上前半步,犹豫道:“小姐,今早还有一事——”
白明珠看着她。
“牛婆子死在京兆府大牢里了。”
牛婆子。
白明珠冷笑一声:“她死得倒是时候。”
她将这颗好棋子递到郭夫人手上,没想到堂堂林府当家夫人竟是个废物,连下棋都下不明白。
碧痕垂首而立,不敢多言。自家小姐心思深沉,从来都是谋定而后动,从不吃亏。
白明珠收回思绪,走到门边,伸手将兜帽戴好,缓缓伸手推开门,望着沉沉暮色,眼神阴鸷。
林楚悦,你今日借势压我一寸,来日我必百倍、千倍奉还。你抢我世子妃之位,夺我心爱之人,辱我母女尊严,往后的日子里我便日日缠着你。
我倒要看看,到时候,世子的偏爱,太后的怜惜,能不能护你一辈子周全,能不能让你永远这般风光得意!
翠缕望着合上的屋门,捏着信的手指不自觉用力,一颗心七上八下的,“碧痕,你说小姐这次……不会出事的吧?这个节骨眼儿出去,万一被人发现……”
“呸呸呸!能出什么事?”碧痕将方才白明珠脱下的衣裳穿在自己身上,抬头看着她,“咱们小姐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向来走一步算十步。”
翠缕张了张嘴,又紧紧闭上。
“行了,你快去送信去。”她坐下,对着铜镜给自己挽上白明珠常挽的髻,“我从现在到明天小姐回来前,都不出去了,外面的事还得靠你。”
“咱们都按着小姐吩咐的做,以前也没出过事,不是吗?”
翠缕挤出一个笑来:“还是你能稳得住,我这脑子,一着急就出乱。那我先去送信。”
说着将信封塞进袖中,急急迈步。
“翠缕,如果小姐出事,咱们也活不了。”
碧痕平静的声音传来,翠缕碰到门把手的手猛地一顿,随即一声低低地“嗯”从她嗓子里挤出来。
“吱呀—— ”
门再次合上。
碧痕起身将灯台移到地上,望着窗纸上自己的倒影,心头莫名掠过一阵不安。
同一时刻,平安侯府西北角一扇不起眼的角门,无声无息开了条缝。
白明珠闪身登上马车,压着嗓子道:“走。”
车夫整张脸缩在斗笠下,轻轻“驾”了一声,马车沿着侯府后墙暗影缓缓驶离。
两声一长一短的鸟鸣在黑暗中响起,又很快归于沉寂。两道黑影从屋顶暗处无声落下,一个往东,一个往西,贴着墙根,像两尾游鱼灵巧地追着那辆马车而去。
**
林楚悦在宫里陪太后吃了午膳,又吃了晚膳,段骁阳才姗姗来迟。
他在兵马司忙活一整天,得知下午的事后又安排了一番,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
太后见了,瞪他一眼,笑骂道:“说来接你媳妇儿,等了一下午也不见你人影。”
“孙儿是来见皇祖母的,接媳妇儿只是顺便。”哄老人的话段骁阳张口就来。
太后笑得更开心了,食指虚空点点他:“还没吃饭吧?我们都用完了,让小厨房给你煮碗鸡汤面?”
男主点点头:“多加点儿面,中午也没吃。”
太后“哎呦”一声,顿时心疼不已,赶紧让小雅嬷嬷去安排。
用过饭,陪着太后说了会儿话,天色渐暗,夫妻二人这才在太后的催促下去庄妃的永宁宫接毛球。
庄妃见到小两口,少不得又是一番寒暄。待从永宁宫出来,日头已经偏西,晚霞烧红了半边天。两人紧赶慢赶,将将在宫禁前走出宫门。
人刚在马车上坐定,身后便传来宫门沉重的合拢声。
马车平稳地行驶在青石板路上。
林楚悦将毛球放在铺着厚软垫的座位上,从旁边矮柜的抽屉中拿出一只巴掌大画着鱼骨头的青瓷浅口碗,又从水囊里倒出半碗水,端到毛球面前。
“庄妃娘娘说你一下午都没喝水,快喝些。”
毛球低头嗅了嗅,伸出舌头试探地舔了一下,这才认认真真喝起来。
林楚悦弯着腰双手托碗,看它喝得专心致志,忍不住笑道:“慢点喝,水多着呢。”
听她这样说,毛球反而不喝了,抬起脑袋,懒洋洋瞥她一眼,然后一甩头径直跳到段骁阳腿上,寻了个舒服的姿势蜷起来。
这还是只反骨猫。
林楚悦轻笑出声,将小碗放到小几上,拿帕子擦擦手,然后探过身毫不客气将毛球从段骁阳腿上捞回来。
毛球“喵呜”一声,四只爪子在空中划拉两下,随后认命地趴在林楚悦腿上。
“今日怎么带它进宫了?”段骁阳看着她的手顺着毛球的脊背一路抚下去,眼神暗了暗,想到了上次她也是在这个车厢里,也是这样对自己的。
“母亲说庄妃娘娘想它了,让我带过去给娘娘瞧瞧。”林楚悦挠挠毛球的下巴,它立刻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舒服地眯起碧瞳。
“主子。”车帘外传来吉安的声音,随即帘子被挑开一条缝,一只小拇指粗细的小竹筒被递进来。
段骁阳伸手接过来,拇指一撵,封蜡碎开,他从筒里倒出一张卷起来的纸条,展开看了一眼。随即又折好,“咻”地一下直接丢进毛球喝剩的半碗水中。
纸条在水里慢慢舒展开,墨迹泅开,把水染成了灰黑色。
毛球看见自己的水碗被“糟蹋”,顿时炸毛,尾巴甩了一下,抬起头不满地冲着段骁阳“喵呜喵呜”低吼了几声。
林楚悦赶紧挠了挠它下巴,安抚道:“好毛球,回头我再给你准备一个画着小鸟的碗。”
“喵?”
“我亲自画!”她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