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下发的航海图,“吕宋分舰队”以十节的航速一路向东南方向航行。海图是潘老爷从廿一世纪带来的高清彩色打印图,山川岛屿标注得清清楚楚,连水深都用数字标了出来。分舰队司令罗海龙第一次看到这张图时,足足愣了半盏茶的功夫——他从未见过如此精细的海图,每一座暗礁、每一道洋流都画得明明白白,仿佛有人从天上往下照了一张相。
舰队除了进占苏比克这个主线任务之外,还有一系列的支线任务,比如在石星石塘、黄岩岛、礼乐滩等南海诸岛上立碑。
一路上,舰队没有遇见尼德兰人的船只。经过大甲溪、热遮兰两次战役,尼德兰人派驻东番岛的海陆军全军覆没后,尼德兰人军舰再没出现过。来往倭国的尼德兰人商船经过东番或者琉球时,都会悬挂普特戈人的旗帜,冒充普特戈商船。那些红毛夷也是被吓破了胆——连热遮兰那样坚固的城堡都被明国人攻了下来,他们那些商船还不够人家一艘铁甲舰塞牙缝。
出乎意料的是,次日居然真的遇上了两条来自濠镜澳的普特戈人武装商船。
那两条船都是三桅夹板船,排水量各在三四百吨之间,船身漆成深褐色,两舷开着十几扇炮窗,黑洞洞的炮口从窗口伸出来。船帆吃饱了海风,鼓得像孕妇的肚子,正慢悠悠地向东北方向航行,看样子是要去倭国。
桅杆上的了望哨最先发现了它们,抄起传声筒向下喊话。罗海龙提起望远镜看了几眼,没有在意。两条夹板船而已,不值得分心。
可那两条船上的普特戈人显然不这么想。
他们大约从未见过这样的船——用钢铁制造的船,体型高大巍峨,没有风帆与船桨,却跑得飞快。船舷两侧也没有密密麻麻的炮窗,然而甲板上却有着许多单层的圆形铁塔,铁塔前方装着一根或者两根粗大且长的铁管。那显然不是用来浇花的水管,而是发射炮弹的炮管。
大约是好奇心战胜了对未知事物的恐惧,亦或是因为舰队悬挂的是蓝底烫金日月旗——普特戈人在澳门跟大明打了这么多年交道,印象中明国人尤其是那些文官老爷,爱慕虚名,做事讲话素来都讲究个“礼”字。他们大约觉得,既然是明国的船队,总不会一言不合就开炮。
于是,其中一艘竟然打出旗号,请求登舰。旗号是用半通不通的汉字写的:“欲谒上国将军”。更离谱的是,另一艘帆船竟然调转航向,向舰队逼近。
舰队为首的“济远”号致远级巡洋舰的司令塔上,分舰队提督罗海龙面色阴沉似水。
“战斗警报。”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
“嘟嘟嘟——”战斗警报声立时响彻舰队上空。
水兵们从舱室中涌出,奔向各自的战位。炮塔转动,炮管扬起,炮弹入膛。一名军官在舰桥上对着传声筒大声下达指令,声音又急又亮。
旋即,一艘“扬威”级巡洋舰跃出队列,艏艉两座单装一百五十毫米主炮以及一侧的多门单装八十八毫米速射炮纷纷瞄准了那艘胆大妄为的西夷帆船。炮口在阳光下泛着幽蓝的光,黑洞洞的,像一排排死神的眼睛。
船上的西夷顿时傻了眼。
在他们印象中,明国人很热情很好客——也很好骗。他们在澳门做生意这么多年,见惯了各式各样的明国官员,可今天遇到的这些明国人却大不一样,一言不合就要冲过来开炮。
西夷素来欺软怕硬。你与他讲文明礼貌谈道德,他却跟你舞枪弄棒耍菜刀;你若是双手端起了冲锋枪,他却要和你大谈人权和国际法。可惜——
此时是十七世纪三十年代。
此时的华夏民族还处在世界之巅,还是天朝大国。建奴还没机会在广袤的汉家山河上大肆推行“留发不留头”、“文字狱”等一系列奴化政策——那些政策最终割裂了汉民族延续了几千年的传承与灵魂,将这个古老而伟大的民族推入深渊,被异族还有异国践踏了三百多年。直到伟人带领一群顶好顶好的人,领导劳苦大众推翻三座大山,翻身当家做主人,齐唱东方红。
此时可没人讲究人权。谁的大炮更粗大、打得更远更准,谁就能当老大——君不见美洲的印第安人在白皮的枪炮之下,正惨呼哀号。
那条逼近的帆船慌忙调整航向,一边转向一边打旗语,表示刚刚是一个误会,绝无冒犯上国天威之意。
罗海龙在司令塔里看着那船笨拙地转舵,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开炮。”
“轰、轰——”
四门四十倍径一百五十毫米主炮几乎是抵在西夷脑门子上发动了炮击。炮口喷出橘红色的火焰,白色的硝烟瞬间弥漫。两枚数十公斤重的爆破弹不分先后地击中了目标,一枚砸在船艏,一枚钻进船舯部。
先是一团刺目的白光从船艏炸开,然后是船舯部的弹药库被引爆。在两团几乎连成一片、难以分辨的烟火中,那条数百吨的三桅夹板船被炸得粉身碎骨。船艏飞上了天,船艉沉入了海,碎木板、帆布碎片、还有几条不知是活人还是尸体的黑影,被气浪抛向半空,又纷纷扬扬地落下来。
海面上只剩下一片还在燃烧的残骸,和一摊扩散的油污。
另一条西夷夹板船几乎是在第一时间就降下了所有的船帆,并且升起了白旗。白旗是用一块白布临时系在桅杆上的,还在海风中瑟瑟发抖。
几艘蒸汽交通艇载着几十名全副武装的战斗水兵靠了上去,登上西夷夹板船,西夷如鹌鹑一般猬集成团。水兵在船舱发现异常——
底舱居然关押着几十个明国青壮和年轻女子。
贩“猪仔”——通过欺骗、绑架等手段,大明青壮及女子弄上船,而后贩卖到南洋为奴为娼。
后世的电诈园不过是拾几百年前西夷“牙慧惠”罢了,多来是做了“改良”。
明国青壮及女子送往医疗船,进行诊治。随后,战斗水兵通通撤离。
很快,船上的西夷就意识到了不对劲。
明国的战船摆出了战斗队形,数十门粗细长短不一的炮管通通对准过来。
“投降、投降——”船上的西夷操着蹩脚的汉语,嘶吼着。
“轰隆隆——”海面上橘红色的火光团团闪现。
罗海龙放下望远镜,淡淡地说了一句:“欺我民者,死无葬身之地。”
这不过是一个小插曲而已。罗海龙心里清楚,接下来的航程中,类似的事恐怕会经常发生。这世上总有不长眼的人,以为明国人好欺负。得让他们长点记性——拳头比嘴好使。
当天正午过后,舰队进入石星石塘海域,并进抵大岛附近。
说是大岛,其实不过是浩瀚碧波中一块灰绿色的斑点。岛不大,方圆不过数里,地势平坦,最高处不过两丈。岛上长着一些低矮的灌木和杂草,海鸟在礁石上栖息,见有船来,惊起一片,遮天蔽日。
很快,几艘采用蒸汽动力的快艇载着数十名陆战队的官兵驶往大岛。快艇在礁石间穿行,海浪拍打着船底,颠簸得厉害。一名年轻的陆战队员差点被甩出去,被身后的老兵一把拽住了武装带。
“稳着点。”老兵说,“就这还去吕宋打仗?”
年轻队员涨红了脸,没有吭声。
快艇靠上岛礁,官兵们跳进齐膝深的海水里,涉水登岸。靴子踩在珊瑚沙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鞋里灌满了水,走起路来咕叽咕叽的。
岛上遗留有烧火、挖掘等痕迹。一处避风的礁石后面,有用石块垒成的灶台,灶膛里还有灰烬,不知是多少年前留下的。另一处地势略高的地方,有几个浅浅的坑,像是立过柱子的痕迹。不远处还有几块被凿过的石头,上面的刻痕已经被海风侵蚀得模糊不清,隐约能看出几个字——“万历”。
很显然,不知多久之前,曾有人在岛上居住或者短暂居留过。也许是渔民,也许是躲避风浪的商船水手,也许是更早的时候,大明的水师曾在此停驻。
连长站在岛中央,环顾四周,然后大手一挥:“挖坑,立碑。”
战士们从快艇上搬下一块青石碑。碑是一人多高,一尺多厚,正面刻着几行大字,笔画深峻,填了朱砂——
大明 珊瑚洲
崇祯三年六月二十八日
大明海军南洋舰队 立
碑的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此岛属大明国土,敢有犯境者必诛之。”
几个战士挥起工兵锹,在岛中央的高处挖了一个深坑。珊瑚沙松软,挖起来不费力,可坑壁容易塌,挖了好一阵才挖到硬底。然后把石碑竖起来,扶正,填土,夯实。有人用水平尺比了比,左右调整了几下,直到碑身端端正正。
立下石碑之后,陆战队战士们举行了升旗仪式。
没有军乐队,没有仪仗队。连长从背囊里取出一面叠得整整齐齐的蓝底日月旗,交给两名士兵。一人拉住旗角,一人系上旗杆。
“升国旗!”
旗杆是临时用两根备用的枪管接起来的,不直,有些歪。可那面蓝底烫金日月旗升起来的时候,所有人都不觉得它歪了。
海风将那面旗帜吹得猎猎作响,金色的日月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士兵们立正敬礼,右手五指并拢,指尖抵在帽檐边。连长站在队列最前面,腰杆笔直,望着那面在碧海蓝天之间翻飞的旗帜,眼角微微有些发酸。
“鸣枪!”
二十一支五年式步枪同时举起,枪口斜指天空。
“预备——放!”
“砰、砰、砰——”
枪声在海面上回荡,惊起一群海鸟。海鸟在舰队上空盘旋了几圈,又落回了远处的礁石。
连长放下手臂,转过身,面朝队列,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清晰。
“珊瑚洲,从今天起,是我大明的国土了。”
没有人欢呼。没有人鼓掌。
士兵们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面旗帜,望着那块石碑,望着脚下这片珊瑚和沙子。
海水拍打着礁石,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像是在鼓掌,又像是在呜咽。
——
就在吕宋分舰队完成立碑仪式的时候,一场关乎东北亚乃至全世界未来政治格局的重要谈判,进行到了关键时刻。
“定远”舰的舱室里,潘浒叼着雪茄,坐在长桌一头。对面的洪翼汉脸色发白,手指捏着那份协约文书,指节泛白。桌上已经换了好几轮茶,茶水都凉透了。
对于平安道的煤、铁矿,潘老爷志在必得。那些煤炭和铁矿,是支撑他工业体系的血肉,是登莱军扩张的动力。有了平安道的煤,他就不必再从后世兑换高价能源;有了平安道的铁,他就能造更多的船、更多的炮。所以,金银、粮食,甚至帮助高丽国训练和武装所谓“新军”,他都是在所不惜。
当然,将来用来武装高丽国新式陆军的新式火铳和新式大炮,便是登莱军体系正逐步淘汰的四年式十一毫米单发后装步枪和四年式八十毫米架退式野战炮。这些东西在登莱军看来已经是昨日黄花,可当前寰宇之内,依然是足以碾压一切的神兵利器。
不过,高丽人并不傻——尽管他们中间有许多人不知天高地厚,盲目自大。
再加上那些亲近建奴的派系开始叫嚣,说“明国人居心叵测,名为帮助高丽抵挡金国,实际上是想要侵吞高丽国土”。这些话在汉城的朝堂上越传越广,越传越邪乎,连李倧都开始犹豫了。
没办法,潘老爷向来认为自己不善于也不习惯耍嘴皮子,于是就动起了家伙什。
崇祯三年八月末的这个上午,万里无云,天空蓝得如同一块无瑕碧玉。
潘老爷麾下的“征夷分舰队”出动五艘战船,对仁川进行了炮击。
先是几发警告弹落在仁川港外的水面上,溅起高高的水柱。港口里的高丽水师战船吓得四散奔逃,有的搁浅了,有的撞在了一起,还有的直接弃船跳海。然后,舰炮开始向仁川城外的无人区射击——这是潘浒的意思,先吓唬,不伤人。
一百五十毫米炮弹落地时,轰然炸开,泥土飞溅,硝烟弥漫。几轮炮击过后,城外多了一排深深的弹坑,像是一张张咧开的嘴,无声地嘲笑着高丽人的不自量力。
随后,又派兵登陆,进占仁川,直逼其王都汉城。
登陆部队约八百人,乘坐快艇在仁川港登陆,几乎没有遇到什么抵抗。仁川的守军早就跑光了,金都护也不知躲到了哪里。士兵们占领了码头、仓库、衙门,升起日月旗,在城墙最高的角楼上插上了一面蓝色大旗。
这可把高丽王李倧吓坏了。建奴打来了,他以及一众大臣们还能躲到江华岛——那是因为建奴没有水师。可大明天兵打来了,水陆并进,他们躲都没处躲。江华岛在海中间,可明军的铁甲船比建奴的马跑得还快,往岛上躲,那不是自投罗网吗?
登陆部队携带两门三年式一百毫米野战炮,在高丽王都城外,进行了一场“别开生面”的实弹演练。
所谓三年式一百毫米野战炮,即崇祯三年开始装备的口径为一百毫米野战炮。这型火炮以斯柯达VZ.28式100毫米野战榴弹炮为蓝本,融合美制m2式105榴弹炮的长处,形成一型系统优化版野战身管火炮,只在弥补攻坚炮火空白。
三年式一百毫米野战炮,全重为1750公斤(战斗)/2800公斤(行列),需六到八匹重型挽马拖曳。倍径L/25,沿用原炮优秀弹道设计,身管全长2.5米。采用双轮开式炮架、水平楔式闭锁炮闩、液气混合制退复进机,俯仰射角为-8°到+80°,方向射界为±22°,可发射高爆榴弹、燃烧弹、破甲弹等多种弹药,炮口初速460m/s,最大射程10.9千米。
炮声如雷,炮弹接二连三地落在王都城外。爆炸声霹雳般炸响,震得城头上的守军两腿发软。一个高丽老将颤巍巍地站在城墙上,望着远处那些穿着黑色军装、排着整齐队列的明军士兵,喃喃说了一句:“这是天兵啊……”
几十门火炮放在城外,黑洞洞的炮口对着汉城。只要一声令下,炮弹就会越过城墙,落进王宫,落进市井,落进那些还在观望的官员们的宅邸。这架势,让还打算再坚持坚持的李倧彻底没了胆气。
他甚至连召集大臣们再议一议的勇气都没有了,直接在联合防卫协约文书上签上自己的大名,并落印。
“想再多活几年。”后来有内侍传出李倧的原话,“签了无非是丢点地,不签……”
他没有说下去,也不需要说下去。
协约送到“定远”舰上。
洪翼汉坐在舱室的长桌旁,面前摆着那份高丽王已经签了字、落了印的文书。他把文书翻开,一页一页地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得极慢。他的手指在纸页上缓缓移动,像是摸着什么易碎的东西。
潘浒没有催他。雪茄的烟雾在舱室里弥漫,他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喝茶。
洪翼汉看到最后,合上了文书,把它轻轻放在桌上。
然后他久久不语。
他的眼睛望着桌上的文书,又像是透过文书望着什么更远的地方。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熄灭。
真理由大炮的射程决定。
诚不欺人。
他在心里默念着这句话,嘴唇微微翕动,却没有发出声音。他想起自己年轻时读过的圣贤书,想起那些“天下大同”“华夷一家”的美好愿景,想起他曾经以为——只要秉持大义、理直气壮,就能在强国面前挺直腰杆。
可笑。
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
“上国将军……老朽有一事不明。”
“请说。”
“将军所求,究竟是什么?”洪翼汉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潘浒,“平安道的煤、平安道的铁、平安道的地。这些,真的只是为了打建奴?”
潘浒沉默了片刻。
“是,也不是。”
他的回答很简短。不是敷衍,是有些事情他不想说,有些事情他不必说。
洪翼汉没有再问。他站起身,揖手行礼,弯腰很久,才直起身。
“老朽告退。”
“洪掌令留步。”潘浒也站了起来。
洪翼汉停下脚步,转过身。
潘浒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然后说了一句让洪翼汉怎么也想不到的话。
“某会派人去汉城,请贵国王上遣洪掌令等数位官员,协助登莱军在平安道、咸镜道的行动。”
洪翼汉愣住了。
他不是傻子。他听得出这句话背后的意思——这是要把他从汉城带走,从那个即将被亲金派掌控的朝堂上带走。大明在保他。
“将军……”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潘浒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
达成目的的潘老爷,不想这么一位极为亲近大明的官员下场惨淡。历史上的洪翼汉,因为一道“斥和疏”被押送到沈阳,英勇就义。这一世,潘浒不想让这个有骨气的老人再走那条路。
于是,他再度派人前往高丽王都,对高丽王李倧提出要求:大明未来在平安道、咸镜道等地区的各项行动,需要高丽方面派遣官员协助配合。大明登州营参将潘浒提议,以司宪府掌令洪翼汉为首,另择数名熟悉北方事务的官员,组成“协助办理北方事务衙门”,全权负责与登莱军的对接事宜。
吓坏了的李倧连考虑都没考虑,当即答应了大明天兵的要求,下了一道旨令,核心就一条——洪掌令及其他上国指定的官员,务必无条件协助配合大明登莱军的各项行动。
洪翼汉接到旨令时,正在驿馆里收拾行装。他捧着那份盖着高丽国王大印的旨令,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朝着汉城的方向,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没有人知道他磕头时在想什么。也许是在感谢王上的“信任”,也许是在告别他为之奋斗了半生的朝堂,也许只是在跟过去的自己道别。
崇祯三年九月初一,西历一六三零年十月六日。
大明、高丽正式签订《明高联合防卫协约》。
签约的地方在江华岛上的长宁殿——那是高丽国王的行宫,殿宇不大,却修得精致。殿内铺着来自大明的红木地板,挂着高丽山水画,正中央摆着一张长桌,桌上铺着明黄色的绸布。
潘浒没有出席签约仪式。他派北洋舰队提督刘雄作为大明方面的代表。高丽方面,则是洪翼汉领衔,另加几位判书、参判。
协约共有十一条款,主要内容如下——
对于大明而言:平安道、咸镜道等高丽国北方领土将交予大明进行军管,用于对金国开展军事行动。同时,为了保障军事行动顺利开展并取得最终胜利,大明有权对平安道、咸镜道等地的各类资源自行组织开发和利用。
对于高丽国而言:第一,大明登州营将会按年支付租金,前三年每年为十万两银子,此后每年为二十万两。第二,在平安、咸镜等地开发利用各类资源产生的收益,应按八二分向高丽国支付相应的金银——这是精炼后的收益分成,开采环节的收益已经包含在内。第三,登州营帮助高丽国训练和武装新式军队,兵员不少于两万人。第四,未来对倭国作战,允许高丽国派遣新军及其他部队参战。
协约签完后,刘雄代表潘浒,在长宁殿设宴款待高丽方面的签约代表。
宴席上,高丽官员们觥筹交错,推杯换盏,脸上挂着笑容。有人说这是“明高兄弟之盟”,有人说这是“上国对小邦的恩赐”,有人说这是“开启太平盛世的新起点”。
洪翼汉坐在席间,端着酒杯,面带微笑,一杯接一杯地喝着。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协约有十一条款,签约地在江华岛,故而又称“江华十一条”。又因签约之日是庚午年丙戌月丁丑日,又被称为《丁丑条约》、“丁丑十一条”。
后世史家对这十一条款的评价褒贬不一。有人说这是潘浒对高丽的“经济殖民”,有人说这是明丽合作的典范,有人说这是潘浒个人野心的产物,也有人说这是东亚一体化的开端。
但不管怎么说,从这一天起,这片在故汉旧地重归汉图了。
在潘老爷的地图上,它们早已恢复旧称——乐浪、玄菟、真番、临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