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掌令再回到甲板上,已是焕然一新。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官袍,深蓝色的绸缎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乌纱帽戴得端端正正,帽翅纹丝不动。胡须显然是刚梳理过的,一根根服服帖帖,脸上也擦去了方才的泪痕与惊惶,神情肃然,下巴微收,目光平视,一副本官不好惹的样子。若非官袍前襟还隐约可见一小片未干透的水渍,方才那狼狈模样简直像是做了一场梦。
来自铁甲舰的一队大明官军站在甲板上,他们头戴黑色铁盔、身着黑色军衣,全副武装,手中擎着从未见过的奇怪火铳。铳管下面插着一只弧形铁匣,在阳光下泛着幽蓝的光。
洪翼汉的目光从那些火铳上扫过,心中不禁一震。
让他感到震撼的不仅是武器——武器再奇巧,也不过是杀人的工具。更有人——这些明军个个面色红润,身形高大遒健,肩膀宽厚,腰杆笔直,站在那里像一堵墙。他在汉城见过大明的使团,见过漂洋过海而来的商贾,也见过逃亡到高丽的辽东汉人,可从未见过这样的兵——不是面黄肌瘦,不是瑟缩畏怯,而是昂首挺胸,目光如炬,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老子不好惹”的悍勇之气。
显然,这些人的伙食极佳。一个国家能不能养出好兵,看脸色就知道了。
领队军官走上前来,拱手道:“大明登莱参将潘浒请高丽国代表登舰一叙。”
洪翼汉拱手还礼,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随这队大明官军登上了那艘快铁船。船不大,甲板是铁的,踩上去硬邦邦的。船身吃水不深,却稳得出奇,几乎没有摇晃。随着一声汽笛长鸣,快船调转船头,向远处那艘巍峨的巨舰驶去。
船速极快,海风扑面而来,吹得他的官袍猎猎作响。无帆无桨,却疾行如风——这东西到底是怎么跑起来的?他偷偷看了一眼船舱方向,那里面隐约传出一阵有节奏的轰鸣声,像是什么东西在剧烈地运动。他不明白,也不敢问。
快船靠近巨舰,绳梯放下来。洪翼汉爬绳梯的动作比郑芝虎慢得多——毕竟年过五旬,又是个文官。一名明军在他头顶伸下手来,稳稳地扣住他的手腕,把他拉上了甲板。
他的脚踩在钢铁甲板上的那一刻,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这艘船太大了。甲板宽阔得像一座广场,远处的炮塔像是城楼,巨炮粗长的炮管指向天空,在阳光下泛着冷光。穿着黑色军装的士兵们站在各自的岗位上,腰杆笔直,目不斜视。头顶,巨大的蓝色日月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金色的日月图案仿佛真要从旗帜上跳出来。
他被引着穿过甲板,沿着舷梯向上,来到了舰桥平台。
平台上站着几个人,居中的那人背对着他,灰绿色戎装,肩章上有金星,负手而立,正眺望着远处的江华岛。听到脚步声,那人转过身来。
面目寻常,甚至有些和善,嘴角挂着一丝笑意。可那双眼睛——像是深不见底的井,又像是两把收在鞘里的刀。
洪翼汉定了定神,上前一步,揖手道:“下官乃高丽司宪府掌令洪翼汉,拜见上国将军!”
他礼数周全,腰弯得足够低,声音也足够恭敬。他在心里默念了一路的措辞,此刻说出来一丝不苟。
潘浒闻言,心中却是一动,当即揖手回礼。
洪翼汉。这个名字他听过。
不是在这一世,而是在后世的书页里。大明崇祯九年,即西历一六三六年,“我大金”天聪汗洪台吉欲称帝,派英俄尔岱等邀约高丽劝进。高丽举国哗然,朝堂上吵成了一锅粥。彼时洪翼汉为司宪府掌令,上了一道着名的“斥和疏”。
他在奏疏中说:他出生以来,只知道天下只有大明天子。高丽国向来以礼义为诸国周知,被称为“小中华”。如今向建虏屈服,苟且偷安,怎么对得起列祖列宗?故而我以为,应该杀掉龙骨大——高丽国称英俄尔岱为“龙骨大”——将建虏的信函和使节的首级送去大明,将这些事告知大明天子和朝廷。最后,他极为强硬地向高丽国王表示:殿下若是认为我胡说八道,我的建议毫无用处,可以砍下我的脑袋送给建奴,作为向建奴示好的证明。
次年二月,他被甑山县令边大中逮捕,押送往沈阳——彼时已被洪台吉改名为“盛京”。不久后,英勇就义。
就冲这一点,潘浒认为这位洪掌令当得起他的崇敬。
不过,尊敬归尊敬,该谈的事还得谈。
“洪掌令,请。”潘浒侧身,将洪翼汉引向舰桥后方的一间舱室。
舱室不大,四壁是铁板,涂着灰白色的漆。中间一张长桌,铺着墨绿色的桌布,桌上摆着两盏茶,茶汤碧绿,热气袅袅。椅子是铁制的,垫着厚厚的绒布坐垫。洪翼汉坐下去的时候,发现椅子出奇的稳当,不似高丽常见的木椅那般吱呀作响。
潘浒坐在他对面,点上一支雪茄,烟雾在舱室里慢慢弥漫。
“洪掌令,”他开口,“某也不绕弯子。此番前来,有三件事要与贵国商议。”
洪翼汉端坐着,双手放在膝上,神情肃然:“上国将军请言。”
“其一,登莱军需对建奴作战,要在平安道北部及中部驻军。此事需贵国应允。”
洪翼汉沉吟了片刻。
平安道北部及中部,多山地,土地贫瘠,人口稀少,而且还时常要面对建奴的军事威胁。那个地方又穷又苦,还要养兵驻守,对高丽来说是个不小的负担。如今明军主动要替他们守这块烫手山芋,他没有理由拒绝。更何况只是交给明军用于对建奴作战,而非割让国土。
他点了点头:“此事可议。”
潘浒心中微微意外,脸上不动声色。
还有一个原因洪翼汉不知道——那片土地下面,埋藏着储量巨大的煤炭。后世高丽国的煤矿可开采储量高达一百四十多亿吨,其中无烟煤储量一百一十多亿吨。无烟煤就集中在平安北道南部地区、平安南道北部和南部地区,也就是三百九十多年前的平安道。
当然,潘浒想要的可不只是平安道的煤矿。还有品位极高的平安道芥川铁矿,以及储量达五十亿吨的咸镜道茂山铁矿。中短期的目标就是拿下平安道的煤矿和铁矿,逐步开发利用,将“登莱煤铁联合体”扩张至此,在此兴建一个全新的、规模更大的煤炭、钢铁、化工、机械等煤铁联合基地。远期,就是以拿下茂山乃至高丽北部地区为目标,逐步建立一个规模巨大的重工业基地。
但这些话,他不会现在说。
“其二——”潘浒又竖起一根手指,“登莱海军需在江华湾择岛建立基地。”
话音未落,洪翼汉的脸色就变了。
他深吸一口气,脊背挺得更直,一字一顿地说:“此事万不可行。卧榻之侧,岂可容他人酣睡?”
潘浒闻言,脸色也沉了下来。他叼着雪茄,冷冷地说了一句:“老子不来睡,那就让建奴来睡?”
洪翼汉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连连说:“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老子武夫一个,斯文个鸡毛?”潘浒嘴角一撇,叼着雪茄,翘着二郎腿,一副流氓地痞加无赖的样子。
洪翼汉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却半天说不出话来。
潘浒话锋一转,坐直了身子,语调却恢复了平静:“行,某也不逼你。那咱们聊聊另一件事。”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洪翼汉。
“贵国于永乐一十四年至正统一十四年,侵占我大明大片领土。鸭绿江东岸,贵国私设西北四郡;徒门河沿岸,设东北六镇。这些地方,请统统归还我大明。”
洪翼汉的脸色又变了。这一回不是涨红,而是发白。
他定了定神,开口说话。声音有些发干,但条理清晰,引经据典,从高丽太祖说到太宗,从太宗说到世宗,论证那些土地从古至今都是高丽的疆域。他说得头头是道,引用的却都是高丽史书上的记载。
潘泊听他说完,没有反驳,也没有点头。
他猛然拍了桌子,“啪”的一声巨响,豁然而立,瞪着眼喝问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待怎样?莫不是要惹怒了某,携百艘战舰去贵国都城,亲自问一问李倧那厮,是特么的好好谈事,还是尝尝老子的枪炮子弹?”
舱室里的气氛骤然凝固。
门外的警卫听到动静,伸手推开了舱门。一名军官探进半个身子,看到潘浒站着,洪翼汉坐着,两人四目相对,一个如刀,一个似水。
潘浒摆了摆手,军官退了出去,舱门重新关上。
洪翼汉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的脸上突然绽开一个笑容。那笑容和煦得不像是一个刚被威胁的人该有的,甚至带着几分市井商贩讨价还价时的狡黠。
他欠了欠身,和颜悦色地说:“上国大将军,莫要动怒!既然是谈判,便如市井勾当一般。汝坐地起价,我竭力还价罢了。岂有因一言不合便动刀兵之理?”
潘浒闻言,险些气晕过去。
这洪老贼一副正人君子样儿,端端正正地坐着,胡子梳理得一丝不苟,说话时还带着文官特有的从容,可骨子里竟然是个没皮没脸的。刚才还义正辞严地说什么“卧榻之侧”,现在就变成了“坐地起价,竭力还价”——这老狐狸!
他呵呵冷笑:“洪掌令,你这般惹恼我,就不怕我派人潜入贵国国都,拿了你家小……”
还没等潘老爷把话说完,洪翼汉竟然起身揖手,一副感激不尽的样子。
“上国大将军,老朽有女待嫁,将军若不弃,可许以将军以为妾室。”
潘浒愣住了。
这姓洪的居然想要施展美人计!卧了个槽的,这老家伙不是个好人。他差点被一口烟呛着,使劲咳嗽了两声。
可他看着洪翼汉那张笑意盈盈的脸,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个世上就有那么一些人,为了国家民族,可以舍弃一切。譬如寻常特别在乎的颜面、尊严——不要了;譬如誓死也要保护的家人妻小——也可以豁出去。可就是这些人,面对“国家大义”之时,却将这些他们曾经格外在乎或誓死扞卫的人或事,弃若敝屣——即便是心中为此滴血。
他是在赌。赌潘浒不会动他的家小,赌潘浒做不出这种事。同时,他也是在表明心迹——为了高丽的利益,他什么都可以豁出去,连女儿都可以送。
潘浒深吸一口雪茄,吐出浓浓的烟雾。烟雾在两人之间弥漫,模糊了彼此的面孔。
“洪掌令,”他缓缓开口,语气平静下来,“你赢了。江华湾的基地,某不强求。但平安道的驻军和矿藏开发,贵国不得阻拦。至于西北四郡和东北六镇的事,某今日不提,但将来还会提。”
洪翼汉重新坐下,面容恢复了肃然:“驻军事可议,矿藏开发需详谈条件。”
潘浒招招手。
一名军官捧着一册文书走上前来,摆在洪翼汉面前。
洪翼汉定睛一看,文书封页上工工整整地写着一列大字:“明高双边联合防卫协约”。纸不是高丽常见的楮纸,也不是大明常用的竹纸,而是雪白光滑、质地坚硬的一叠厚纸,摸上去像绸缎,却又比绸缎挺括——他从未见过这种东西。
他伸手翻开。
一开始,他是一页一页慢慢地翻阅,渐渐就变成了一句话一句话,甚至一个字一个字仔细斟酌。他的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嘴角时而下撇,时而微翘。看到某些条款时,他的呼吸会不自觉地急促起来,手指在纸页上轻轻敲击。
这份协约不算太厚,潘老爷一共用了二三十张纸。内容也不算复杂,大致可以概括为两个方面——高丽国付出的和得到的。
先说高丽要付出的。
主要就是土地。侵占大明的土地必须归还——这条写得很模糊,没有明确地说哪些土地、何时归还,留下了一个可以慢慢谈的口子。平安道、咸镜道等北部诸道租借给大明登州营作为与建奴作战的根据地,租期九十九年。登州营有权利用这些土地所蕴藏的煤、铁等矿藏,开发收益按约定比例分成。
再说高丽能得到的。
首先是安全。登州营将会派出大军进驻北部地区,沿鸭绿江、徒门河一线布防,阻击建奴南侵。时机成熟时,将会对建奴展开全面反击。
其二是财富。登州营开发平安道、咸镜道等地的煤铁矿藏,收益按七三分成——登州七,高丽三。此外,开采矿藏、建设工坊须得雇佣高丽人劳工,每征用一个劳力需向高丽国支付相当于劳力报酬两成的“雇工费”。
其三是军队。签约之后,登州营将会为高丽国武装训练一支装备新式火铳和新式大炮的新军。
其四是倭国。未来,潘老爷将会讨伐倭国,届时高丽国新军协同作战,期间及战后收益再作协定。
洪翼汉翻到最后一页,合上了文书。
他的手放在文书上,指尖微微发颤。单单是看得到的这些条款,就有当场在文书上签字的冲动。安全、财富、军队——高丽国最缺的三样东西,都在里面。
可他也看出来了,这不只是一份协约。这是一张网。一旦签了,高丽北部将不再是高丽人的高丽,而会成为登州营的后院。那些煤,那些铁,那些矿藏,将源源不断地流向大明,流向登州。作为回报,高丽得到的是安全——一个被大明保护、不被建奴欺凌的安全。
这笔买卖,值不值?
他不知道。
潘浒叼着雪茄,看着洪翼汉脸上的表情变化,缓缓开口。
“洪掌令,这个协约是某对贵国最大的诚意。汝若不便当场做主,不妨遣人将协约文本呈送贵国王上审阅。”
他顿了顿,吐出一口烟雾,嘴角微微上扬。
“某以为,以贵国王上的政治智慧,必会签约。”
洪翼汉嘴角抽了抽,心中腹诽:你特么的别带着巨舰大炮来啊!
嘴上却道:“上国将军言之有理。如此,便交由吾王上决断。”
——
就在潘老爷与高丽国高官互磨嘴皮子的时候,“吕宋分舰队”悄悄地离开了“南安”港。
没有汽笛长鸣,没有旗帜挥舞。清晨的薄雾中,十几艘战舰鱼贯而出,灰黑色的船身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一群无声的猎手。
这支分舰队包括两艘“致远”级、六艘“扬威”级,以及四艘“镇海”级和四艘“大江”级——这些是专门为登陆作战设计的中小型舰艇,吃水浅,能抵近滩头。此外还有十二艘多用途运输船和四艘补给船,船腹里塞满了弹药、粮食、药品、帐篷、建筑材料,以及一门门拆散了的火炮。
运输船的船舱里,是吕宋先遣兵团第一支队的官兵。
这个支队包括八个步枪连、一个步兵炮连、一个轻迫击炮连、一个机关枪连,以及通信、工兵、后勤辎重、卫生医护等支援单位。
清晨的海面上已经有了凉意。士兵们在各自的舱室内,或是躺在吊床上闭目养神,或是席地而坐擦拭武器,或是聆听典训介绍吕宋地理人文。他们穿着新发的军装,脚蹬皮靴,背包打得整整齐齐,枪械擦得锃亮。没有人说话太大声,也没有人嬉笑。
为了适应在热带雨林地区执行作战任务,他们的步枪统统换成了五年式短步枪——比普通步枪短了一截,便于在密林中携带和操作。此外还增加了自动手枪、霰弹枪等近战武器的数量。每个步枪连加强一个轻机枪组,配备一挺六年式七点六二毫米“大盘鸡”机枪。
整个支队共约两千四百人,配备有步兵炮六门,轻迫击炮六门,14.7毫米手动多管机枪六门,轻机关枪八挺,五年式6.5毫米短步枪约一千八百支,手枪约一千支,霰弹枪两百四十支。
“东平营”参谋部制定的计划,是先遣支队在舰队的掩护下,夺取苏比克湾,尔后以最快的速度控制苏比克湾沿海地区,进而向内陆纵深扩展,构建防御设施及营地,为后续力量的到来打下坚实基础。
这个时候的苏比克并不在斯班因人——西班牙人——的殖民统治之下,而是速录人的地盘。速录人是吕宋岛上的原住民,以部落为单位散居在沿海和内陆。他们没有统一的政权,没有成体系的军队,武器多是长矛、吹筒和少数从西夷那里换来的火绳枪。但是,他们熟悉地形,擅长密林游击,对闯入他们领地的外人抱有强烈的敌意。
速录人的威胁,不是炮和枪能完全解决的。然而,对于越发强大的登州军来说,速录人不过是一群蝼蚁罢了——机枪大炮都用上的话,不会浪费太多时间。
船舱里,一个军官举着油灯,在墙上摊开了一张地图。灯光昏暗,地图上的等高线密密麻麻,像是老人脸上的皱纹。他的手指点在苏比克湾的位置,对围坐在周围的排长们布置任务。
“看这里,湾口很窄,只有四百米宽。”他的手指在图上划了一下,“舰队先进去,控制湾口,防止西夷的船从马尼拉过来增援。然后,一连和二连在半岛登陆,控制两侧高地,架设迫击炮。三连、四连在湾顶登陆,向北推进两公里,建立防线。”
他用手中的铅笔在图上画了圈,又在圈外画了几个箭头。
“五连、六连作为预备队,在滩头待命。工兵连在登陆后六小时内开始修建临时码头,防止风浪变化影响后续物资上岸。七连、八连深入内陆五公里,肃清沿途速录人村落,不恋战,以驱离为主。记住老爷的话——”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众人。
“汉人的人命,比他们的贵。能不打的仗不打,能吓走的敌人不杀。但谁要是挡了咱们的路——”
他没有说下去,但每个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底舱里安静了片刻。
一个排长低声问:“速录人的村子怎么办?万一他们攻击我们呢?”
“驱离。”军官的回答很简短,“不抵抗的,放走。抵抗的——不留。”
没有人再问了。
舰队的旗舰是一艘“致远”级巡洋舰,舰桥上,吕宋先遣兵团总指挥宁绍青举着望远镜,望着前方的海面。
海雾正在散去,阳光从云隙里漏下来,在海面上铺出一条金色的路。远处,海天之际隐隐约约可以看到一抹灰绿色的轮廓——那是东平岛的最后一点影子。
宁绍青放下望远镜,从口袋里掏出一封已经有些皱的信,展开看了一眼。信纸上只有几行字,是他临行前自己写给自己的。
“打完吕宋这一仗,就能回北方了。”
他把信纸折好,重新塞进口袋。
舰桥的门被推开,一个参谋走进来:“总指挥,分舰队已全部离港,编队完成。当前航速十二节,预计三日后抵达苏比克湾。”
宁绍青点了点头:“知道了。”
他转过身,面朝南方,海风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
那里,是吕宋。
那里,有从来没有见过铁甲舰和机枪的土着。
那里,还有一群——在鲜血和白骨上建起了城墙和教堂的西班牙人。
宁绍青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笑意。那笑意里没有温度,像是野兽在打量猎物时咧开了嘴。
“全速前进。”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