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原实经推开弟弟,还要去抓酒杯。
陈九斤端起酒杯,朝藤原实经举了举,喝了一口。
德大寺公忠拄着拐杖颤巍巍地从席间站起来。
“王爷,老臣原先不赞成女帝登基,老臣怕乱了规矩。历史上的女帝——明正天皇,那是百年前的事了。明正天皇在位时,天下也不太平。幕府跟朝廷争权,大名跟幕府争地,百姓流离失所。老臣那时候还年轻,在京都街头见过饿死的人。如今王爷立了新天皇,把幕府压住了,把西洋人打跑了,把天下稳住了。老臣服了。”
德大寺公忠举起酒杯,朝陈九斤的方向一拱手,一饮而尽。
太政大臣从席间站了起来,他比德大寺公忠年轻几岁,腿脚还灵便。他走到殿中央,朝陈九斤鞠了一躬,声音洪亮,回荡在殿内。
“王爷,臣斗胆说一句——王爷不是东瀛人,胜似东瀛人。王爷来东瀛不过一年,削藩、平乱、打西洋人,桩桩件件都是前人想都不敢想的事。王爷立了新天皇,改元永和,天下人从此有了盼头。臣敬王爷!”
他举起酒杯,仰头饮尽。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滴在朝服上,他也不擦。
陈九斤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
藤原实经已经从地上爬起来了,擦了擦眼泪,清了清嗓子。
“王爷,德川将军遣使来贺,说新天皇登基乃天下之幸,永和年号甚好。将军还问,新天皇的登基大典,可否安排在来年春暖花开之时?届时将军将亲自来京都朝贺。”
陈九斤沉默了片刻。德川家光来朝贺,不是来朝贺新天皇,是来看他陈九斤的。他要亲眼看看,这个女婿在东瀛坐了半年天下,坐成什么样了。
西洋人被打跑了,新天皇登基了,陈九斤的摄政王位子坐稳了。德川家光不放心了。
陈九斤没有把话说出来,端起酒杯,朝殿内文武百官举杯。“永和,永远和平!”
殿内百官齐齐举杯。“万岁!万岁!万岁!”
三声万岁,一声比一声响。声音从殿内涌到殿外,从殿外涌到廊下,从廊下涌到城中。京都在这一刻活了过来。
陈九斤放下酒杯,他不知道德川家光来朝贺不是在示好而是在试探。
陈九斤没有说破。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永和元年的冬天过得很快。
京都的雪下了三场,一场比一场大。二条城的屋檐被积雪压得吱呀作响,扫雪的侍从天不亮就起来,竹扫帚在青石板路上沙沙地响,从城门口一直扫到正殿。
摄政王府的炭火烧得很旺,千代殿的纸门换了两层,外面还加了一道棉布帘。
千代产后恢复得比太医预想的快。她年轻,底子好,虽然早产伤了元气,但炖的那些汤汤水水喂得好。鸡汤、鱼汤、排骨汤,一天三顿,变着花样来。
千代喝得想吐,小兰说娘娘不喝身体怎么好,千代就捏着鼻子灌下去。灌了两个月,脸颊圆润了,气色也好了,不再像刚生完那会儿苍白得像纸。
她有时候会站在廊下,望着绫妃殿的方向发呆。
陈九斤隔几天去一次绫妃殿,不是去看绫妃,是去看陈幸。孩子长得很快,满月时脸上的皱褶就舒展开了,皮肤白嫩嫩的,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葡萄。
绫妃叫她“幸儿”,一天到晚幸儿长幸儿短。
陈幸很乖,不怎么哭,饿了就哼哼两声,尿了也哼哼两声。
两个多月后的一天,陈九斤去了绫妃殿。绫妃正坐在育儿箱旁边,手贴着箱壁,嘴里哼着什么。
陈九斤听不清,走近了才听出来,是一首很古老的大胤儿歌,唱的是桃花,唱的是春天。绫妃唱得断断续续的,但很温柔。
“我带孩子出去放放风。”陈九斤在她身边蹲下。
绫妃的手指顿了一下。她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问什么时候还回来,低下头把育儿箱的箱盖打开,把孩子抱出来。
陈幸醒了,睁着黑亮亮的眼睛看着陈九斤,看了一会儿,嘴角一咧,笑了。
陈九斤把孩子抱在怀里,走了。
千代殿的纸门紧闭着。小兰跪在门外,听见里面有人说话——不是千代一个人,还有王爷。
陈九斤把孩子递给千代的时候,千代眼睛在放光。她抱过孩子,低头看着那张小小的、嫩嫩的脸,看了很久。
这是她第二次见到自己的孩子。第一次是在她刚生下来的时候,接生婆把她抱到千代枕边,千代只看了一眼,就被接陈九斤抱走了。那天晚上她被送去了绫妃殿,送去了育儿箱,送去了另一个女人身边。
千代在床上躺了两个多月,想孩子想得睡不着觉。这个孩子现在是绫妃的,是天皇,不是她的。她只是生了她,仅此而已。
“她长得像你。”陈九斤在她身边坐下。
千代摇了摇头。“像王爷。”
“眼睛像你。”陈九斤看着孩子那双黑亮的眼睛,像千代,也像他。孩子有千代的温柔,也有他的倔强。
千代把孩子抱在怀里,贴着自己的胸口,脸埋在孩子的襁褓里。孩子被抱得很紧,紧到孩子不舒服了,哼哼了两声。千代连忙松了松手。
“王爷。”千代的声音闷闷的,“她能待多久?”
陈九斤没有回答。他站起身,伸出手。“走,我带你们去个地方。”
京都最高的建筑,是东寺的五重塔。
塔在城东,离二条城不远,坐马车不到半个时辰。塔高五层,每层屋檐都挂着铜铃,风一吹,叮叮当当的,声音能传出去很远。
塔的基座是石头的,台阶很陡,窄得只能走一个人。陈九斤走前面,千代抱着孩子跟在后面。小兰跟在千代身后,想去扶她,又不敢扶。
“小兰,你在下面等着。”陈九斤头也不回。
小兰停住了。千代抱着孩子,一步一步往上走。
塔顶很窄,四面都有窗。风从窗口灌进来,铜铃叮叮当当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