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九日,大安。京都已经入了深秋,二条城的银杏叶落了满地,金灿灿的,铺在青石板路上像一条厚实的地毯。
天还没亮,二条城正殿前就已经站满了人。文武百官身着朝服,按品级分列左右,一个个屏息凝神,像钉在地里的木桩。
藤原实经站在最前面,白发梳得一丝不苟,手中捧着那卷明黄色的诏书。
诏书是礼部拟的,他亲手改了三遍,每一个字都斟酌再三。
陈九斤站在殿门口,紫鸢跟在他身后。他没有穿那件深蓝色的直垂,换了一件黑色的束带——这是东瀛朝廷最隆重的礼服,比直垂多了一层外袍,比外袍多了一顶冠冕。
他在大胤时穿过类似的衣裳,在东瀛还是头一回。这身衣裳不是他的,是藤原实经连夜让人从库房里翻出来的,据说是后阳成天皇遗物,改了几处尺寸,勉强合身。
“王爷,吉时到了。”紫鸢压低声音。
陈九斤点了点头,迈步走进正殿。
登基大典的核心是“即位礼正殿之仪”。按照礼部的安排,今日的仪式分为三部分:
上午在贤所举行“贤所大前之仪”,向天照大神和皇祖列宗报告新天皇即位之事;
午时正,在正殿“松之间”举行“即位礼正殿之仪”,正式宣告即位;
晚上在宫中设宴,称“飨宴之仪”,款待百官。
一切从简,但该有的礼数一样不少。
陈九斤走进正殿时,殿内已经站满了人。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中间铺着猩红色的地毡,从殿门口一直铺到御座之下。
殿中央架着一座“高御座”,黑漆描金,饰以飞龙和祥云,八角形,宽五尺,高一丈有余,三面垂着厚重的锦幔,顶部是一只金凤凰,展翅欲飞。
这座高御座是战国时代流传下来的,历朝天皇即位都用它,已有数百年历史。
绫妃抱着孩子跪在屏风后面。
育儿箱的绿光太显眼,不能让人看见。天没亮她就从育儿箱里把孩子抱出来了,裹着厚厚的襁褓,贴在胸口暖了很久。
孩子还在睡,对周遭的一切浑然不知。绫妃低头看着那张小小的、皱巴巴的脸,把手掌轻轻覆在她的后背上。
“丽贞。”陈九斤走到屏风后面,声音压得很低,“时辰到了。”
绫妃抬起头,“嗯……”
陈九斤伸出手,把孩子从她怀里接过来。
他托着孩子走进殿内,走到御座旁边,把她轻轻放在高御座上。孩子太小了,小到在那座巨大的黑漆宝座上像一只被遗忘的玩偶。
绫妃走出屏风,跪在御座旁边。
吉时到。
鼓乐齐鸣。笙、笛、琴、筝,宫商角徵羽,古老的音律在殿内回荡。
陈九斤从殿门口迈步进来,身后跟着两名侍从,一人捧着国玺,一人捧着天皇御玺。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在鼓点上,从殿门口走到御座下,短短几十步,走了很久。
绫妃跪在御座旁边。
陈九斤在御座旁站定。藤原实经出列,在殿中央展开那卷明黄色的诏书。他的声音沙哑,却一字一顿,清清楚楚:
“奉天承运,摄政王源氏九斤昭曰:睦仁天皇遗腹女,绫妃所出,聪慧仁德,可承大统。即日起,即天皇位,改元——”他顿了一下,“永和。”
永和。永远和平。这是礼部拟了十几个年号后,陈九斤亲自圈定的。不是因为他喜欢这个年号,是因为这个年号够简单,够直白。天下人一看就懂,西洋人一听就明白。东瀛要的是和平,不是战争。
“永和元年,十月二十九日,新天皇登基。百官朝贺,大赦天下。”
藤原实经念完最后一句,殿内安静了片刻。然后,百官齐齐叩首,额头贴着冰凉的地板,山呼万岁。
陈九斤站在御座旁边,看着那个小小的婴儿。她醒了,睁着眼睛,茫然地看着头顶那顶巨大的金凤凰。
朝贺之后,是“飨宴之仪”。
宴席设在二条城的花厅。百官入席,觥筹交错。
陈九斤坐在主位,藤原实经坐在他下手,德大寺公忠坐在藤原实经下手。
绫妃抱着孩子坐在屏风后面。育儿箱早就搬进来了,孩子一闹,接生婆就把她放进箱子里。
箱盖合上,灯亮了,温度、湿度、氧气浓度,数字在跳动。孩子不闹了。
陈九斤端着酒杯站起身,走到殿中央。
“诸位。新天皇登基,改元永和。本王只有一句话——永和,永远和平。东瀛不想打仗了。”
殿内安静了片刻,随即爆发出一阵喝彩。藤原实经老泪纵横。德大寺公忠拄着拐杖,颤巍巍地站起来,举杯高呼:“天皇陛下万岁!摄政王千岁!”
众人跟着举杯,一饮而尽。
陈九斤放下酒杯。他想起那些西洋俘虏,一千多人死在城西的牢房里,到现在都没查出死因。西洋人的国家没有来谈判。
沉默不是好事,沉默是在积蓄力量。
他抬起头看着殿中那些喝酒吃菜的人。他们不知道西洋人还会来。他们只知道新天皇登基了,改元永和了,天下太平了。
宴席还在继续。
殿中觥筹交错,杯盏相撞的声响此起彼伏。
藤原实经第一个站起来,双手捧着酒杯,踉踉跄跄走到殿中央。他的脸已经喝得通红,步伐不稳,声音却在发抖——不是醉,是激动。
“王爷!”他的声音大得盖过了殿内所有的声响,“老臣活了六十多年,见过三代天皇。从后阳成到后水尾,从后水尾到明正,从明正到睦仁。老臣从没见过这样的盛世!睦仁天皇在位时,朝廷被幕府压着,公卿们被幕府踩着,天皇连自己的年号都做不了主。王爷来了,幕府退了,朝廷站起来了!西洋人打过来了,王爷把西洋人打跑了!新天皇登基了,天下太平了!王爷——老臣敬您!”
藤原实经举起酒杯,一饮而尽。他喝完又倒了一杯,又说“王爷再敬您一杯”,又是一饮而尽。
旁边的藤原实秀一把扶住他,夺下他手中的酒杯。
“兄长,您喝多了。”藤原实秀低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