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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一辈子都在秦岭西边的大山里摆渡。河面不宽,但水急,两岸是石头垒的台阶,长年泡在水里的一段长满了青苔,踩上去滑得很。他从二十来岁开始撑船,撑到六十多岁,腰弯了,背也驼了,可胳膊上的力气没减,一篙点下去,船就稳稳地离了岸。他那条船是杉木打的,用了十几年,船板上磨出了脚底的印子,船帮上补过好几块补丁,桐油刷了一遍又一遍,泛着暗沉的光。

六十多岁那年秋天,有一天傍晚他送完最后一趟人,对方问他要不要一起走。他说船帮子松了,敲两下再回。那天他刚把船翻过来拿锤子敲了两下,雨就来了。不大,丝丝缕缕的,可山路一沾水就滑,他想想算了,在渡口边上那间木板搭的小屋里将就一宿。那小屋是他自己钉的,四根木桩扎在河滩的碎石里,顶上盖着油毡,墙板之间透着缝,风一吹就呜呜地响。他在河边下了几条鱼,用搪瓷缸煮了,就着带来的干粮吃了,躺下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一阵叮叮的敲击声弄醒了。那声音他太熟了,是挂在河对岸那棵老柳树上的铁片,过河的人夜里要渡船,就敲那个铁片。他翻身坐起来,披上蓑衣往外走。雨已经停了,月亮从云缝里露出来,河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雾。对岸的柳树下站着一个人影,看身形是个女人,头发披着,看不清脸。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解了缆绳,撑船过去。船到对岸,柳树下却没有人。他站在船头左右看了看,河滩上空荡荡的,只有被雨打湿的石头泛着暗光。他嘀咕了一句,可能等不及走了,正要掉头回去,忽然听见身后的木船发出吱呀一声,船身不自然地晃了几下,像是有人从岸边一脚踩了上来。他回头看了一眼,船板上什么也没有,但那种晃动太实了,不像水流推的。他心里有点发毛,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他撑起竹篙,船离了岸。划到河心的时候,他感觉船比来的时候重了不少,吃水线往下沉了一截,竹篙提起来也比平时费力。他以为是船底挂了水草,没敢停,继续往对岸撑。雨后的河面格外安静,只有竹篙点水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就在这时,背后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很空,像从水面上飘过来的:“您不用害怕,我没有恶意。我只想请您把我送过河。”

爷爷的手在竹篙上攥紧了,指节发白。他没有回头。他记得小时候老人说过,夜里走水路,背后有人叫你别回头,一回头肩上的阳火就灭了,那东西就能上你的身。他嗓子发干,问了一句:“你是哪家的?”

那声音说:“我在外面打工,出了事,人没了。尸体被送回了寨子,可我的魂没跟上,一直困在河这边。我想回家。”

爷爷沉默了一会儿。河面上只有竹篙点水的声音,一下,又一下。他说:“你坐稳了。”

那声音没有再说话。船轻了一些,但背后那股阴冷的感觉还在,贴着他的后脖颈,像有人站在他身后不到两步远的地方,呼出来的气都是凉的。他始终没有回头,低着头看船板,看缆绳,看竹篙入水时溅起的水花。手心全是汗,竹篙差点打滑。可他在这条河上撑了四十年的船,闭着眼都能摸到对岸的码头。船靠上木台的时候,他弯腰去系缆绳,手抖得系了两回才系上。

身后那个声音又说了一句:“谢谢您。”

他等了一会儿,才慢慢转过头。月光底下,一个女人的身影正沿着山路往上走,脚步很轻,像脚不沾地。她穿着深色的衣服,头发披在肩上,走了一段,身影就淡了,融进了山路的阴影里。

第二天他照常摆渡,什么也没跟人说。过了几天,他听说上游一个叫河湾寨的村子办了场葬礼,死者是一个在省城打工的年轻女人,出了事故,人没了,尸体刚被运回来。他听到消息的时候正蹲在船头补一块木板,手里的锤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敲下去。

那天晚上他回到屋里,把竹篙靠在门后,坐在床沿上抽了一袋烟。他想起那个声音,想起她说“我想回家”。他没有害怕,反倒觉得心里踏实。他一辈子在这条河上渡人,没想到还能渡一个回不了家的魂。后来他再也没有遇到过那种事。他撑船撑到七十岁,撑不动了,把竹篙收起来挂在屋梁上。他去世那天,我守在他床边,他迷迷糊糊说了一句:“船靠岸了。”然后就没了气息。

我把那根竹篙取下来,擦干净,放在他棺材旁边。下葬的时候,天阴着,但没有下雨。河面上雾很大,渡口那边什么都看不清。我站在岸上,觉得爷爷也许只是又撑了一趟船,去了一个不用再回来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