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下旬的高雄港内,海风裹着蔗糖的甜香,吹得码头边的旗帜猎猎作响。
港口旁的“海通”会馆里,巧儿坐在主位上,手里把玩着一只磨砂琉璃瓶的玫瑰香水,瓶盖半开,清雅的香气漫出来,飘得满屋子都是。
桌子两边,坐着两个金发碧眼的夷人。
左边是荷兰东印度公司巴达维亚总部的商务代表范德克,穿一身黑色呢绒礼服,领口缀着蕾丝,脸上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傲慢;右边是西班牙吕宋总督府的商务代表佩德罗,挺着圆滚滚的肚子,手里攥着块手帕,时不时擦一下额头的汗。
两人都是十天前接到巧儿的信,特意赶过来的。
谁都知道,郑芝龙和三井联手封了台湾的主干航线,台湾的货运不出去,南洋的香料、银子运不进来,急得团团转。
在他们看来,台湾这是有求于人,自然可以坐地起价。
“巧女士,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范德克先开口了,操着一口生硬的汉话,翘着二郎腿。
“你们的情况,我很清楚。郑芝龙的船封了海峡,三井断了日本航线,你们的货卖不出去,物资运不进来,处境很糟糕。”
“我们东印度公司,可以派船给你们护航,还可以开放巴达维亚的航线,让你们的货走我们的渠道,卖去南洋各地。”
“但是——”
他顿了顿,伸出一个巴掌。
“利润,我们要五成。而且,你们的香皂、香水、樟脑,只能卖给我们,不能卖给西班牙人。”
这话一出,旁边的佩德罗立刻急了,胖脸一沉。
“范德克先生,你这就不讲道理了!凭什么只能卖给你们?我们西班牙也有航线,也有护航舰队!巧女士,跟我们合作,我们只要四成利润,还开放吕宋航线,让你们的货绕开郑家的封锁区!”
“佩德罗先生,你们西班牙的船才几艘?护航能力比得上我们东印度公司?”范德克立刻怼回去。
“郑家的主力战船一出来,你们那几艘小破船,根本挡不住!”
“你胡说!我们的盖伦船比你们的还大!”
两人眼看就要吵起来。
巧儿坐在主位上,自始至终都没说话,只是慢悠悠地转着手里的香水瓶,看着两人争。
等两人吵得差不多了,她才轻轻放下香水瓶,“啪”的一声,不大,却让两人立刻闭了嘴。
“两位说完了?”巧儿笑了笑,语气轻飘飘的。
“说完了,该我说了。”
她往前倾了倾身子,眼神清亮。
“首先,纠正两位一个事——我们不是没路走了,是想多找条路,省点麻烦。真要硬闯航线,郑家那几条船,还拦不住我们。就是费点事,多损失几条船而已。这点钱,我们安民府还赔得起。”
范德克和佩德罗对视一眼,都有点意外。
他们本来以为台湾人急得火烧眉毛,怎么看着这么稳?
巧儿没管他们的反应,接着说。
“找你们来,是想做长久生意,不是求你们帮忙。条件我给,你们自己选。首先,利润,我们让四成。不管是卖货,还是帮我们运物资,你们拿四成利润。”
“其次,你们各派六艘武装商船,跟我们的商船编队护航。郑家的船敢来,你们一起打。”
“最后,荷兰开辟巴达维亚往南的外海侧翼航线,绕开台湾海峡,走南洋东部;西班牙开辟吕宋到台湾的东线,走外海。”
“两条航线,都走你们的旗号,挂你们的旗。郑家胆子再大,也不敢公然劫你们两国的官方商船吧?”
两人都愣住了。
让利四成?
这可比他们预想的多啊!
本来范德克以为能拿到三成就算不错了,还想狮子大开口要五成。
佩德罗更是没想到,西班牙本来就没什么筹码,居然也能拿四成,还能开新航线。
可还没等他们说话,巧儿又抛出了个更大的诱饵。
“还有,”巧儿慢悠悠道。
“南洋地区的香皂、香水、精制樟脑,我们可以独家供给一家。也就是说,谁愿意跟我们深度合作,以后南洋的独家代理权,就给谁。独家供货,价钱还能再让一成。整个南洋的市场,全是你们的。”
“你们能赚多少,自己算。”
这话一出,范德克“腾”地就站起来了。
独家代理权!
我的天!
现在台湾的货在南洋有多俏,他太清楚了。
不管是荷兰人还是当地人,都疯抢这些香皂香水,价钱炒得老高,还经常断货。
要是拿到独家代理权,那利润简直不敢想!
而且以后郑家想拿货,都得从自己手里拿,等于捏住了郑家的南洋贸易命脉!
“巧女士!”范德克立刻换了副面孔,笑容满面。
“我觉得我们完全可以深度合作!六艘护航船,没问题!太平洋侧翼航线,我们开!独家代理权,我们东印度公司要了!”
“四成利润就四成!不……三成也行!”
旁边的佩德罗急了,也站起来。
“巧女士!我们西班牙也可以!我们出八艘护航船!航线马上开!独家代理权给我们,我们利润只要三成!不,两成半!”
“哎,佩德罗先生,讲先来后到行不行?”范德克立刻怼过去。
“我们东印度公司实力最强,护航最靠谱,独家代理权当然是我们的!”
“实力强有什么用?你们要价高!我们便宜!”
两人又吵了起来,面红耳赤,跟刚才讨价还价的样子判若两人。
巧儿坐在那儿,端起茶抿了一口,嘴角藏着笑意。
她就知道,只要抛出独家代理权,这俩肯定争破头。
毕竟,这可是垄断整个南洋高端货市场的机会,傻子才不抢。
吵了半天,范德克急了,一拍桌子。
“巧女士,我们东印度公司,答应所有条件!十艘武装商船,下个月就到位!巴达维亚的侧翼航线,下个月就能通航!利润我们只要三成五!独家代理权,务必给我们!”
佩德罗还想争,巧儿笑着摆了摆手。
“两位别争。南洋这么大,也不是一家吃得下的。这样,南洋群岛那边,归荷兰独家代理;吕宋那边的生意,归西班牙独家做。各做各的市场,互不干扰。都有钱赚,怎么样?”
两人一愣,想了想,都觉得有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