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林深,编号734,隶属于太阳系深空探测局,此刻正坐在“归燕号”探测船的主控舱内,盯着舷窗外那颗越来越清晰的蓝绿色星球,指尖在冰冷的合金操控台上微微发颤。今天是2026年的北方小年,地球时间上午九点十七分,我已经在远离太阳系的柯伊伯带执行了十二年的孤独探测任务,距离官方设定的返航日期还有整整三百一十二天,而我,选择了违规提前返航。
主控屏上跳动着冰冷的参数,曲速引擎的能耗已经逼近红色警戒线,生命维持系统在低功率模式下苟延残喘,舱内的温度低到能让呼出的水汽凝成细小的冰晶,贴在面罩上,凉得刺骨。没有人知道我为什么要提前返航,除了我自己,除了那颗藏在探测船货舱最深处,被我命名为“灶星”的未知星体碎片。
十二年,四千三百多个日夜,我在这片死寂的星际空间里,见过最绚烂的星云爆炸,见过最冰冷的黑洞边缘,见过无数颗没有生命、没有温度的星球,却从未见过像“灶星”这样,带着人间烟火气的宇宙存在。任务初期,我只是按照既定程序扫描柯伊伯带的小行星带,收集星际物质的数据,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孤独像宇宙中的暗物质,包裹着整艘探测船,也包裹着我。我习惯了只有机械音陪伴的日子,习惯了吃营养膏度日,习惯了对着舷窗外的虚空说话,习惯了忘记地球的节日,忘记小年的糖瓜,忘记母亲蒸的白面馒头,忘记人间所有的温暖。
直到三个月前,探测船的引力扫描仪突然发出了尖锐的警报,那是从未有过的异常信号,不是小行星,不是彗星,不是任何已知的星际天体。我操控着探测船缓缓靠近,在一片漆黑的尘埃云中,看到了那团散发着暖黄色光芒的碎片。它不大,只有半个主控舱大小,表面不是冰冷的岩石,也不是坚硬的金属,而是像极了故乡灶台里烧得通红的灶土,带着一种温润的、滚烫的温度,哪怕隔着探测船的防护层,我都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暖意,像极了小时候小年那天,母亲守在灶台边,灶火映在她脸上的温度。
我将它命名为“灶星”,不是因为它的形态,而是因为它传递给我的感觉,是刻在人类基因里的、关于家的记忆。当我用机械臂将它回收进探测船,打开密封舱的那一刻,一股奇异的能量瞬间包裹了我。没有辐射,没有伤害,只有一种温柔的、熟悉的力量,钻进我的皮肤,我的骨骼,我的记忆深处。我看到了小时候的小年,看到了老家的土灶台,看到了母亲踮着脚贴灶神画像,看到了父亲在院子里扫尘土,看到了我捧着糖瓜,黏得嘴角都是糖丝,笑得眉眼弯弯。
那些被我遗忘了十二年的记忆,在那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来。我想起了小年的习俗,扫尘、祭灶、吃糖瓜,家家户户都在为新年做准备,灶台里的火永远烧得旺旺的,锅里的热气腾腾升起,飘着饭菜的香,飘着人间的暖。而我,在这冰冷的宇宙里,待了十二年,忘了人间的烟火,忘了家的模样,忘了小年是什么样子,忘了母亲的声音,忘了故乡的炊烟。
灶星碎片似乎能感知我的情绪,它的光芒会随着我的思绪变化,我难过时,它的光会变得黯淡,我想家时,它的光会变得温暖,像一盏永不熄灭的小灯,在死寂的探测船里,给我唯一的慰藉。我开始对着它说话,说我在宇宙里的所见所闻,说我对地球的思念,说我十二年的孤独,说我想回家,想过小年,想吃到母亲做的饭,想摸摸家里的灶台。
它似乎能听懂,偶尔会发出细微的嗡鸣,像是在回应我。我开始疯狂地查阅地球的资料,翻看2026年的日历,得知今年的北方小年就在今天,腊月二十三。那一刻,一个疯狂的念头在我心底滋生:我要回家,我要在小年这天,回到地球,回到家,把灶星带回去,把宇宙里的温暖,带回人间的灶台边。
我知道这是违规的,深空探测任务有着严格的时间规定,提前返航会被视为任务失败,会受到局里的处分,甚至会被永久取消深空探测的资格。可我顾不上了,十二年的孤独已经快要压垮我,灶星带给我的家的记忆,让我再也无法待在这片冰冷的虚空里。我修改了探测船的航行程序,关闭了与深空探测局的通讯,启动了应急曲速引擎,朝着地球的方向,不顾一切地飞去。
航行的日子是煎熬的,曲速飞行带来的身体负荷让我数次陷入昏迷,生命维持系统一次次发出警报,舱内的氧气越来越稀薄,营养膏只剩下最后三支。我靠着灶星散发的暖意支撑着,每当我快要坚持不下去的时候,我就会看向货舱的方向,感受那股熟悉的温度,想起小年的灶台,想起母亲的笑脸,然后咬着牙,继续操控着飞船。
舷窗外的星星越来越熟悉,我看到了木星的大红斑,看到了土星的光环,看到了火星的红色地表,每靠近地球一分,我的心跳就快一分。我开始回忆更多关于小年的细节,小时候,每到腊月二十三,天还没亮,母亲就会起床,把灶台里的火点燃,烧上一锅热水。父亲会拿着扫帚,把屋子里的灰尘全都扫干净,说是“扫尘除垢,迎祥纳福”。我会跟在父亲身后,帮着递抹布,擦桌子,然后眼巴巴地等着母亲蒸好糖瓜,那糖瓜又甜又黏,说是要黏住灶王爷的嘴,让他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
那时候的小年,没有高科技,没有星际航行,只有一间小小的屋子,一个温暖的灶台,一家人围在一起,说说笑笑,烟火气十足。那是我这辈子最珍贵的记忆,却在十二年的深空任务里,被我一点点遗忘,直到灶星出现,才重新唤醒。
我开始思考,人类为什么要执着于探索宇宙?我们飞向遥远的星空,寻找未知的生命,探索宇宙的奥秘,却常常忘了,最珍贵的温暖,其实就在人间的灶台边,在小年的烟火里,在家人的陪伴中。宇宙很大,大到无边无际,有无数的星辰和奥秘,可人间很小,小到一个灶台,一顿年夜饭,一句回家过年,就足以填满所有的孤独。
探测船的速度渐渐放缓,已经进入了地球的近地轨道,我能清晰地看到地球的轮廓,看到白色的云朵,蓝色的海洋,绿色的陆地,看到城市的灯光,像星星一样洒在地表。那是家的方向,是我魂牵梦绕了十二年的地方。主控屏上突然亮起了红色的警报,深空探测局的通讯信号强行接入,刺耳的提示音在舱内回荡,是局里的指挥官,我的导师,陈铭的声音,带着愤怒和担忧:“734,林深!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违规提前返航,关闭通讯,你这是在拿任务开玩笑!立刻停止航行,等待救援!”
我没有回应,只是盯着舷窗外的地球,指尖轻轻抚摸着操控台上的划痕,那是我刚上飞船时,不小心留下的,十二年了,它还在。陈铭的声音还在继续,带着疲惫:“林深,我知道你孤独,十二年的深空任务,换谁都扛不住,可你不能意气用事!告诉我,你到底为什么要提前返航?”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通讯器,声音因为长时间的缺氧而沙哑,却无比坚定:“陈队,我找到了一样东西,一样比宇宙奥秘更重要的东西。今天是2026年小年,我要回家,我要过小年。”
说完,我关闭了通讯,手动操控着探测船,穿过大气层,朝着我记忆中的故乡飞去。那是一座北方的小城,坐落在太行山脚下,有我家的老院子,有那个烧了几十年的土灶台,有我最亲的家人。探测船的降落引起了小城的轰动,地面上聚集了很多人,有警察,有记者,有深空探测局的工作人员,还有很多陌生的百姓,他们抬头看着这艘从天而降的银色飞船,脸上满是惊讶。
我穿着厚重的航天服,抱着那颗暖黄色的灶星碎片,缓缓走下探测船。地面的寒风扑面而来,带着北方冬天的干冷,却让我觉得无比亲切。我看到了人群中的父母,他们头发已经花白,母亲捂着嘴,眼泪不停地往下掉,父亲站在母亲身边,眼眶通红,身体微微颤抖。十二年了,他们老了这么多,而我,却在遥远的宇宙里,错过了他们十二年的时光。
我快步朝他们走去,航天服的重量让我走得有些踉跄,母亲冲过来,抱住我,哭声哽咽:“深深,你终于回来了,终于回来了……妈天天盼着你,年年小年都给你留着糖瓜,留着碗筷,就怕你回来没饭吃……”
我抱着母亲,感受着她怀里的温度,眼泪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打湿了航天服的面罩。父亲拍着我的后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不停地叹气,眼里满是心疼。周围的人都安静了下来,看着我们一家三口相拥,看着我怀里那颗散发着暖光的灶星碎片,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吹过的声音,和母亲压抑的哭声。
我带着父母回到了老院子,院子还是记忆中的样子,父亲扫得干干净净,正屋的墙上,贴着新的灶神画像,桌子上摆着糖瓜、糕点,还有母亲刚蒸好的白面馒头,热气腾腾,香气扑鼻。那个土灶台还在,被母亲收拾得干干净净,灶膛里,母亲已经点燃了柴火,火苗跳跃着,映得整个屋子都暖烘烘的。
我脱下航天服,抱着灶星碎片,坐在灶台边,像小时候一样,看着母亲忙碌。母亲往灶膛里添着柴火,笑着说:“深深,你看,妈给你烧了灶火,今天是小年,咱们祭灶,吃糖瓜,过个团圆年。你走了十二年,咱家的灶火就没断过,我和你爸总觉得,灶火不停,你就一定会回来。”
我看着灶膛里的火苗,看着怀里的灶星碎片,它的光芒和灶台的火光交融在一起,温暖得让人想哭。我终于明白,灶星不是什么未知的星际天体,它是宇宙送给人类的礼物,是漂泊的游子心中的执念,是人间烟火在宇宙中的映射。我们探索宇宙,寻找远方,却终究抵不过家里的一盏灶火,抵不过小年的一顿团圆饭,抵不过父母的一句“回家就好”。
院子里渐渐热闹起来,邻居们都来了,带着自家做的小年吃食,陈铭也来了,没有再提处分的事,只是拍着我的肩膀,说:“回来就好,人间值得。”深空探测局的科学家们对灶星碎片进行了检测,发现它没有任何有害物质,只有一种温和的能量,能安抚情绪,能唤醒记忆,能传递温暖。他们说,这是宇宙中最神奇的发现,比任何一颗星球都珍贵。